“戏还没开唱呢,角儿就先认输了,这可不是名角儿的做派。”江晚云走到摆放乐器的条案前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副红木鼓槌掂了掂。
“没有胡琴,咱们就不唱文戏了。”江晚云转过头,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近乎疯狂的明艳笑容。
“高老板,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把《琵琶记》换成《水淹七军》!不带弦乐的,就纯打鼓做乐!你用你的红生武戏拿下这扬州城的魁首!”
话落,整个后台都霎时噤了声。临时换戏?还纯打鼓做乐?这可是戏曲界的大忌!这等于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高少亭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握着鼓槌气场全开的女子。在这疯狂的提议中,他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
“既然少东家都不怕砸了这江家打擂的招牌……”高少亭猛地一咬牙,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青龙偃月刀的行头,“高某,有何不敢?!”
前台,票友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而二楼雅座里,永璘皱了皱眉,转头问:“这怎么还不开锣呢?江家支持的这戏班子,莫不是中途怯场了?”
锡林端坐着也只是摇头,正寻思如何作答。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重鼓从戏台后方轰然炸响!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压住了台下所有的杂音。
紧接着,急促的鼓点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没有丝竹的柔靡,只有大锣、小锣、铙钹与板鼓的激烈碰撞。这鼓点打得太密又太急,带着一种千军万马金戈铁戟的杀伐之气!
“好霸道的鼓点!”锡林猛地站直了身体,身为武将的他常年带兵,只一下就听出了这鼓声里的不凡。
幕布拉开,所有人都惊呆了。
坐在司鼓位置上正在统领全局的,并不是什么乐师,而是一身杏黄长裙的江晚云!她因为过度的用力,脸色正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但她的双眼亮如寒星,双手翻飞,鼓槌在她手中化作了残影!
“哎呀……原来是江家大小姐亲自下场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伴随着江晚云一个漂亮的三击“急急风”,高少亭一袭英武的靠旗,手持长刀,一个旋风般的亮相,“啪”地钉在了戏台中央!
“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今日便要杀他个痛快呀呀呀——!”
高少亭一声高亢的念白,配合着江晚云那敲击在人心口上的鼓点,一文一武,一唱一和。两人在没有任何排练的情况下,竟然达到了灵魂深处的共振!
台上刀光剑影,台下热血沸腾。
二楼的永璘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坐在鼓前,仿佛在燃烧生命一般的女子。那一刻,他眼里的江晚云,不再是一个商户女,也不再是一个病秧子了。她是一个掌控千军万马的女将,在这方寸戏台之上运筹帷幄,光芒万丈。
随着她全力敲下的最后一鼓,只得“咔嚓”一声,手中的一根鼓槌终于承受不住力道,应声断裂。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随后,如同海啸般的喝彩声和叫好声,伴随着漫天扔向戏台的红花,再次让整个仙云阁为之一震!
江晚云大口喘息着,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她抬起头,透过漫天的红花,对上了二楼永璘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她勾起嘴角,用断裂的鼓槌指了指台上满身光华的高少亭。
十七爷,我挑的人,你可还满意?
……
“咳咳……”
江府大院那淡雅的闺房里,江晚云喝下了一口黑漆漆的、苦得让她直翻白眼的汤药,差点没把胃酸给吐出来。
事实证明,逞强装样是会遭雷劈的。那日仙云阁里的一通狂放击鼓,确实让她帅得惨绝人寰,但也直接让她这个“战损版”的身体彻底宕了机。
一回府,江晚云就发起了高热,连着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才勉强能坐起来。
“作孽啊!”江连锦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得连连捶着大腿嚷嚷:“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那戏台子是个什么地方,你个千金大小姐跑上去敲锣打鼓,连命都不要了!你说你图个什么呀?”
江晚云靠在大红引枕上,虽然虚弱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咽下一块柳绿递过来的话梅糖,扯出一个勉强而狡黠的笑:“爹啊,女儿我这就是吃饱了撑的。”
“以前的我,每日就是吃了睡和睡了吃,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般无趣。但那次落水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一世嘛,不能只图个温饱。还是得做点什么,让自己觉得活着是有用的才行。”
“你个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死不死、还活不活的?!”江连锦佯怒。
“爹,您别气了。”江晚云握住老父亲的手,语重心长道:“咱们江家虽然有钱,可在这些官老爷的眼里,咱们也就是头肥一点的猪而已。”
“女儿不甘心只做头待宰的肥猪,女儿想搞事业,想给咱们江家搏一个流芳百世的名声和世代相传的营生。”
江连锦看着女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本来还想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搞什么事业”,想说“你身子骨都这样了,能搞出什么名堂”,还想说“咱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够你吃一辈子了”。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了女儿说“搞事业”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自己年轻的时候,照着那铜镜里也见到过。
那时候他流落到了苏州,揣着全部家当的三十两银子,在码头边上租了个小铺面。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摆货,晚上算账算到凌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眼睛里就是有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连脑子都换了一个的女儿,心里是五味陈杂、又酸又胀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正感慨着,管家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恭敬说道:“老爷,姑娘。总督府和一些小戏班子,还有京城来的两位大人……都派人送礼来了。”
江晚云本还腻在榻上揉着太阳穴,一听这话就噌地坐直了,眼睛一亮如猫见了鱼:“快快!快端上来我瞧瞧!”
大人物送礼,那都是有讲究的。不在东西贵贱,在门道。
苏凌阿送了一对百年老参,品相周正,包装考究,挑不出毛病。这是典型的官场敷衍,意思就是“人情到了,别指望我多出一分力”,那老参往库房里一扔,十年八载都不会有人想起来。
锡林的礼倒是用心了些,几匣子上好的阿胶和燕窝,码得整整齐齐的,盒盖内衬着藕荷色的绸缎,让人看着就舒坦。最难得的是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温润如玉,一笔一划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满篇的“惊才绝艳”、“望自珍重”、“后会有期”,措辞典雅,情意真诚。
然而,最后一个没有署名的长条形紫檀木盒让她有些惊奇。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对通体油亮的鼓槌,小叶紫檀的料子,木质细腻得如是打了蜡,入手微沉,尾端还各嵌了三粒细碎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嗯哼,分量恰到好处,往虎口里一卡,竟然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不用想也知道,这玩意儿拿出去卖了,够一个戏班子吃好几年了。
鼓槌下面也压着一张花笺,上面只有狂草写就的四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欠揍的嚣张:京城再战。
不用问,这绝对是那个脾气古怪、一眼就看穿她野心的十七爷永璘送的。
“人呢?”江晚云摸着那对价值连城的鼓槌,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管家躬身答道:“回姑娘,那十七爷和锡林大人说年底京城各部事务繁杂,需要赶回去述职呢。为避嫌,便不见姑娘了,只留了这些东西便启程了。”
“呵,跑得倒挺快。”江晚云冷哼一声,把花笺又小心地放回了盒子里。
而在前院,高少亭代表三庆班也来致谢。碍于男女大防,他没能见到江晚云,却被管家引到了书房。
江连锦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只见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后生立在门口,身量匀称,眉目清俊,一袭鸦青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瞧着是刚从台上下来似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脂粉味。
“晚辈高少亭,给江老爷请安。”他微微一躬,不卑不亢,声音清润。
江连锦搁了账本,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听出他话音里那一点点安庆府的口音尾子,顿时来了精神:“你是……安庆人?”
高少亭一怔,旋即笑了:“回江老爷的话,晚辈正是安庆怀宁人。”
江连锦“嘶”了一声,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怀宁?你是怀宁的?我老家是青阳的!”
就这么几句话,书房里的气氛便从主客寒暄变成了老乡认亲。江连锦也不在罗汉床上耗着了,把人拉到椅子上坐下,连茶都亲自替他斟了一盏,嘴里也不闲着:“我少小离家,算起来快四十个年头没回过安庆了。怀宁那边如今还唱的二黄调?听说你带的三庆班在扬州城里就红得不得了……”
“小女对你们的班子也是满意得不行,只不过她是在扬州出生的,也没有回去过安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