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卢前与20世纪前期中国戏曲
- 2026-08-14 09:39:08
卢前与20世纪前期中国戏曲
作者：杨志敏
摘要：被誉为吴梅“第一高足”的卢前，为著名诗人、散曲家、剧作家、学问家，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坛和学术界都极为活跃。他以新文学创作崭露头角，后在吴梅影响下转向传统词曲学，较为全面地继承了吴梅作家与学者兼顾、创作与研究俱擅、文辞与曲律兼美的特点，同时亦有自己的思考和创新，对二十世纪前期中国戏曲发展贡献颇多。在戏曲创作方面，所作传奇杂十一种，是严格按照古典戏曲格律进行创作的最后一位剧作家；在戏曲研究方面，续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后撰写《明清戏曲史》，并著有中国第一部名副其实的戏剧史——《中国戏剧概论》；在戏曲文献方面，刊刻大型文献《元人杂剧全集》和《饮虹簃所刻曲》等。惜英年早逝等原因，卢前长期少被学界关注。梳理卢前对中国戏曲的贡献，不仅以见一代学人的治学路径，亦可管窥二十世纪初期中国戏曲发展演进的内在脉络，对当下的戏曲学科建设也有一定的借鉴。
关键词：吴梅，卢前，二十世纪前期，中国戏曲
一、戏曲创作
二、戏曲理论
三、戏曲文献搜藏、刊刻
余 论
在短短46年生命历程中，卢前在戏曲创作、理论研究及文献搜集等方面取得诸多成就。我们也应看到，卢前务博少精，其著作多仓促之举，囿于时代、材料等各种因素，一些观点也并不尽善尽美，甚至存在一些错讹之处。但我们不能因此苛刻其价值，一方面，“江南才子”卢前命途多舛，早年慈父见背，兄妹年幼，八口之家，求衣求食，皆赖卢前一人，故他常年奔波于各个学校教书授课，大量作品都在途中构思成文，序中他曾多次表示以待时日、静心校订。相信如果卢前不是过早离世的话，这些著作会是另一番模样。另一方面，彼时的中国，内忧外患、战火纷飞，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又何谈静下心来搞学术。但即使在这样的境地，卢前依然以满腔的热情和满腹的才情，在多个领域辛勤耕耘。但较为遗憾的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文坛和学术界极为活跃的卢前，很长一段时间处于被遮蔽的状态，较少人关注。
晚清时期，延续千年的封建制度即将落下帷幕，1898年京师大学堂建立，标志着我国近代大学教育的正式开始。1904年科举制度废除，阻碍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发展的最大障碍扫除。1917年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提出“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改革原则。在此背景之下，1917年9月，原本事事不如意的中学教师吴梅被延聘之中国最高学府任教。词曲课正式进入高等教育课程之列，此后，吴梅相继在东南大学、中央大学等各地任教。与王国维以一己之力从事研究相比，吴梅终身以授徒教学为之业，不仅第一个把戏曲搬上大学讲堂，也建立起词曲之学“论、选、律、史”的课程框架[77]，被赞为“吴梅先生在大学里开词曲课，实在是一次革命性的创举，是一种教育改革”[78]。经过他的精心传授和宣传，戏曲学终于成为一门专学，被纳入中国现代学术体系，得到新的教育制度和学术制度的保障，薪火相传，绵延不绝。
吴梅在执教东南大学期间，春秋佳日、课余闲暇，常率弟子游览名胜古迹、作词谱曲，门下学子或究心词学、或专研曲律，正可谓“一时人物东南美，同学青衫正少年”[79]。此后，卢前和同门在吴梅带领下，多投身于高等教育。如卢前历任金陵大学、光华大学、成都大学、河南大学、暨南大学、中央大学、国立音乐专科学校等校，唐圭璋历任中央军校、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东北师大、南师大等校，任中敏历任上海大学、复旦大学、东吴大学、四川大学、扬州大学等。这些曲家学人在全国各地奔赴往来，播撒学术之种子，他们秉承对传统戏曲体制的护卫与坚守，在黉学杏坛之上创立并不断开拓中国高等教育戏曲学科，为逐渐式微的曲学寻找尽可能延续的空间，从而使这种行将消亡的艺术形式在精神上获得新的生命。
被为誉为“吴门第一高足”的卢前更是全面、系统地继承了吴梅的戏曲理论和实践，并且身体力行、一以贯之。他创作传奇杂剧11种，是最后一个用古典戏曲范式写作的剧作家；他有感于戏曲史理论构建的缺憾，撰写第一部名副其实的戏曲史论著——《中国戏剧概论》；他面对曲律传承的危机，编写《曲韵举隅》《广中原音韵小令定格》，为作曲者提供准绳；他更是举毕生之力，毫无私心地搜集、整理、刊刻戏曲文献，至今嘉惠学林。此外，他还亲自登台演出，所作曲词牙板传唱；他的课堂活灵活现，学生趋之若鹜，被誉为“活孟子”，奖掖后学更是不遗余力……以卢前为代表的一代学人，成为吴梅之后又一批坚守和护卫传统戏曲的传薪者和守夜人。
然而，卢前对乃师的继承并非亦步亦趋。吴梅横跨新旧两个时代、两次参加科举考试，如果说其对传统文化的护卫尚有历史惯性因素，卢前则是积极主动的自觉选择。更为关键的是，卢前并非不懂新文学，恰恰相反，卢前很早就开始从事新文学创作，他写过白话小说《三弦》（泰东图书发行局，1928年），以开放的婚恋观书写恪守传统的金陵世家子弟的爱情；他出版新诗集《春雨》（南京书店，1926年）、《绿帘》（上海开明书店，1930年），诗作得到朱自清等人的喜爱，《本事》等诗谱成歌曲传唱至今；他的小品文隽永有致，如数家珍地记载了旧日金陵的历史风貌；他接触并钻研过西方近现代文艺理论，曾在大学讲授《文学概论》，撰写过《何谓文学》（大东书局，1930年）的文艺理论专著；他提出新的文学观念，倡导“旧醴装新酒”，融汇民族精神……在卢前身上，我们看到了20世纪初期多种文学思潮并存、新旧观念碰撞的多元与丰富，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在当时新文学运动狂飙突进、占据主流的境地下，他自觉将大部分精力转向日益没落的中国戏曲，并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捍卫中国传统曲学最后一丝尊严。他的清醒与冷静，他“将余手，写余心”的气魄，使得他在雅俗、新旧、古今、传统与现代之间，开辟出一条“人迹更少”的小径，也成为20世纪初期中国戏曲史上瑰丽的一页。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青年项目“黄河流域道情戏传承研究”（20CB163）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
原载于《南大戏剧论丛》2022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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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注释：
[1]吴梅：《吴梅全集（日记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67页。
[2]吴梅：《卢冀野〈饮虹五种〉叙》，《吴梅戏曲论文集》，王卫民编，中国戏剧出版社1983年版，第477页。
[3]易君左：《卢前传》，《半月》1936年第21期。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卢前诗词曲选》，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96页。
[5]因该剧以南曲翻译印度戏剧，面貌有很大变化，也可视为一种创作。
[6]吴梅：《卢冀野〈饮虹五种〉叙》，《吴梅戏曲论文集》，王卫民编，中国戏剧出版社1983年版，第477页。
[7]浦江清：《卢冀野五种曲》，《浦江清文史杂文集》，浦汉明编，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71页。
[8]姚大怀：《民国学者作家的传奇杂剧创作及其戏曲史意义》，《文艺理论研究》2016年第4期。
[9]卢前：《孔雀女·序》，迦梨陀娑著、卢前译，正中书局1947年版，第3页。
[10]卢前：《赐帛·识语》，《文史杂志》1944年第11、12期。
[11]卢前：《冀野选集》，中国文化服务社1947年版，第191页。
[12]卢前：《投河中》，《国风半月刊》（南京），1933年第11期。
[13]卢前：《楚风烈传奇·例言》，《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蔡毅编，齐鲁书社1989年版，第2630页。
[14]吴梅：《吴梅全集·理论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94页。
[15]卢前：《楚风烈传奇》，朴园刻本1939年版。
[16]李晓梅：《卢前的短剧研究及其短剧创作》，《青海民族大学学报》2020年第1期。
[17]吴梅：《卢冀野〈饮虹五种〉叙》，《吴梅戏曲论文集》，王卫民编，中国戏剧出版社1983年版，第477叶。
[18]刘咸炘：《推十书·戊辑·第2册》（增补全本），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9年版，第688页。
[19]卢前：《冀野选集》，中国文化服务社1947年版，第178-179页。
[20]卢前：《冀野选集》，中国文化服务社1947年版，第180页。
[21]刘建树：《卢前翻译〈沙恭达罗〉南戏体例译本〈孔雀女〉的变异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戏剧研究》第9辑，甘肃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54页。
[22]卢前：《楚风烈传奇·例言》，《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蔡毅编，齐鲁书社1989年版，第2630-2361页。
[23]邵瑞彭：《梧丘杂札》，《国风》1934年第4卷第5期。
[24]于右任：《于右任诗词集》，杨博文辑录，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48-349页。
[25]卢前：《霜厓师序文》，《冶城话旧·东山琐缀》，南京出版社2016年版，第61页。
[26]朱禧：《卢冀野评传》，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78页。
[27]缪天华：《怀“江南才子”卢冀野》，《湍流偶拾》，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85年版，第131页。
[28]卢前：《卢前曲学四种》，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7页。
[29]戴云：《读卢前〈明清戏曲史〉札记》，《中华戏曲》2013年第2期。
[30]苗怀明：《卢前和他的曲学研究》，《戏剧艺术》2008年第3期。
[31]苗怀明：《卢前和他的曲学研究》，《戏剧艺术》2008年第3期。
[32]卢前：《卢前曲学论著三种》，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42页。
[33]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56页。
[34]吴梅：《中国戏曲概论》，岳麓书社2009年版，第103页。
[35]卢前：《近代中国文学讲话》，会文堂新记书局1930年版，第20页。
[36]卢前：《近代中国文学讲话》，会文堂新记书局1930年版，第21-22页。
[37]卢前：《卢前曲学四种》，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84页。
[38]卢前：《卢前文史论稿》，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32页。
[39]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328页。
[40]卢前：《卢前文史论稿》，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26页。
[41]卢前：《观河南梆子戏答客问》，《庠声》1932年第4期。
[42]杜颖陶：《记玉霜簃所藏钞本戏曲》，《剧学月刊》1933年第2卷第3期。
[43]卢前：《曹氏藏钞本戏曲叙录》，《近代散佚戏曲文献集成·理论研究篇18》（戏艺术散论丛编·下），黄天骥主编，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57页。
[44]卢前：《曹氏藏钞本戏曲叙录》，《近代散佚戏曲文献集成·理论研究篇18》（戏艺术散论丛编·下），黄天骥主编，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57页。
[45]倪莉：《中国古代戏曲目录研究综论》，华夏出版社2010年版，第235页。
[46]卢前：《图书馆学大辞典·卢序》，《图书馆学大辞典》，卢震京著，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
[47]转引自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科研管理部编：《日军侵华罪行纪实（1931-1945）》，中共党史出版社1995年版，第398页。
[48]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46页。
[49]卢前：《旧时淮水东边月》，卢佶选编，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66页。
[50]刘奉文：《卢前的著述与藏书》，《图书情报学论文集》，东北师范大学图书馆编，吉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18页。
[51]卢前：《旧时淮水东边月》，卢佶选编，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34页。
[52]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63页。
[53]黄卉：《卢冀野对曲学文献的搜集、校订与刊印》，《中国古代小说戏剧研究》2017年第13辑，第236页。
[54]卢前：《卢前诗词曲选》，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90页。
[55]卢佶：《长春访书记》，《藏书》2007年第2期（内部资料），第23页。
[56]易君左：《卢前传》，《半月》1936年第21期。
[57]沈从文：《文学课》，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78页。
[58]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64页。
[59]卢前：《旧时淮水东边月》，卢佶选编，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34页。
[60]卢前：《旧时淮水东边月》，卢佶选编，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34页。
[61]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57页。
[62]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2页。
[63]卢前：《卢前文史论稿》，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31、132页。
[64]刘奉文：《卢前的著述与藏书》，《图书情报学论文集》，东北师范大学图书馆编，吉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19-320页。
[65]卢前：《旧时淮水东边月》，卢佶选编，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2页。
[66]《饮虹簃所刻曲1·前言》，广陵书社2018年版，第2页。
[67]吴梅：《元人杂剧全集（一册）·序》，上海杂志公司1935年版。
[68]吴梅：《饮虹簃所刻曲第一册·吴梅序二》，广陵书社2018年版，第7页。
[69]叶恭绰：《饮虹簃所刻曲第一册·叶恭绰序》，广陵书社2018年版，第26页。
[70]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369页。
[71]卢前：《卢前笔记杂钞》，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420页。
[72]转引自柳和成：《百年书人书楼随笔》，浙江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96页。
[73]吴真：《〈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发现史之再发现》，《文献》2019年第5期。
[74]柳和成：《百年书人书楼随笔》，浙江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96-97页。
[75]易君左：《卢前传》，《半月》1936年第21期。
[76]谢冰莹：《记卢冀野先生》，《卢前文史论稿》，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321页。
[77]邹青：《论吴梅词曲课程建设及其育人观念》，《文化遗产》2020年第4期。
[78]匡亚明：《在吴梅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上的讲话》，《吴梅和他的世界》，王为民主编，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10-111页。
[79]王季思：《王季思全集·第6卷·韵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4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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