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不是肆无忌惮——从一场戏曲风波,谈佛法中的“敬畏”
7月24日，麒麟剧社在武汉中南剧场演出京剧《济公活佛》。演出过程中，一段临场即兴唱词引发争议。视频传播以后，网上很快形成两种声音：有人认为，戏曲本就有“现挂”的传统，舞台上的即兴发挥，是演员的艺术自由；也有人认为，将红色经典重新填词，并将佛教相关词句作为喜剧效果使用，已经触碰了历史记忆与宗教情感的边界。随后，相关情况引发举报。8月11日，武汉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开答复称，相关演出存在擅自增加、变更节目内容等情况，已依法立案调查；同时，对歌曲改编授权以及演绎方式是否涉及公序良俗等问题进行核查。事情到了这里，法律层面自有其调查程序，具体结论也应当等待官方最终公布。所以，小僧不想急着站在哪一边，更不想参与网络上的谩骂与攻讦。小僧更愿意借这场风波，谈三个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很重要的问题：一个人真正的自在，到底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正的自在，不是肆无忌惮；真正的洒脱，是越有能力，越懂得收敛；越有名望，越知道敬畏。一、先把事情看清楚：不要让十几秒的视频替我们完成判断所以，面对这次争议，首先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事实、法律判断和个人感受分开。目前公开信息能够确认的是：相关演出原本经过审批，而争议唱段属于演出现场增加的内容。武汉市文旅部门已经就演出内容变更等问题依法启动调查，同时核查相关歌曲改编及演绎方式的问题。至于最终是否构成具体违法行为、如何处理，应当等待调查结果。佛法讲“正见”，并不是让我们凡事站队，而是先把眼前的事情看清楚。舞台上的济公，和历史上的道济禅师，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物形象。历史上的济公，法名道济，南宋临安人，后世称为济颠、济公。关于他的许多故事，经过后世文学、戏曲、民间传说不断加工，逐渐形成了我们今天非常熟悉的“济公”形象：破帽破扇，疯疯癫癫，喝酒吃肉，嬉笑怒骂，不拘小节。既然济公就是一个疯和尚，那么济公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理解成“疯”，有什么好计较的？但佛法中的道济禅师，并不是因为“疯”，所以什么都可以做。恰恰相反，后世之所以尊崇济公，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怪诞，而是因为传说与记载中的他具有济世救苦、劝善扶危的一面。“不执著世俗形式”与“什么都可以戏弄”，也不是一回事。三、“济公喝酒吃肉”，并不意味着凡夫可以学他的放纵因为佛法从来没有鼓励凡夫通过模仿圣者的外在行为，来证明自己的自在。一个已经证悟的人，外在行为有时候可以超越一般人的形式执著。但凡夫如果没有那个境界，却先把戒律放下，把自我约束放下，把欲望当成自在，那么所谓的“洒脱”，最后往往只是放逸。而是他的慈悲、智慧、担当，以及那份不被世俗名相束缚的心。如果只学到他的疯癫，却没有学到他的慈悲，那么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是一场表演。佛教经典、佛教故事、佛教人物，本来就大量进入文学、戏曲、绘画、雕塑乃至现代影视作品。而如果把神圣的宗教符号直接拆出来，作为现场制造笑声的包袱，那么对许多信众而言，自然会产生不敬甚至被冒犯的感受。一句玩笑可能让朋友开心，也可能让一个陌生人受到伤害。一句戏谑可能在现场引起掌声，也可能因为传播以后脱离原本语境，让许多人感到不适。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有佛法味道，实际上很容易落入对空性的误解。如果“空”意味着什么都无所谓，那么因果也可以不存在，戒律也可以不存在，慈悲也可以不存在。龙树菩萨讲空，是破除众生对诸法自性的执著，并不是破坏世间因缘。恰恰因为诸法缘起，所以我们的言语、行为、态度，都会形成后续的因缘。一个人真正懂得空性以后，通常不会变得更加狂妄，反而会更加柔软。那就是被重新填词的歌曲，本身承载着特定的历史记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与《铁道游击队》的历史叙事紧密相连。“微山湖上静悄悄”并不仅仅是一句押韵的歌词，它同时连接着特定的历史场景与民族记忆。因此，当一个具有鲜明历史文化背景的作品被重新置换语境时，观众产生不同感受，并不奇怪。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一看到不同意见，就立刻把对方扣上“玻璃心”“没文化”“不懂艺术”的帽子。因为艺术面对的不是一个抽象的“观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真正成熟的创作者，不会因为“这是我的艺术表达”，就认为其他人的感受都不值得考虑。自由的成熟，不是我什么都敢做；而是我有能力做很多事情，却知道哪些事情不应该做。演员根据观众、环境、现场气氛临时发挥，可以制造独特的舞台魅力。传统表演习惯，和现代营业性演出的法律规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行业有自己的传统，不意味着它可以天然凌驾于现行规则之上。如果营业性演出依法需要提前报备，那么临场新增内容是否需要履行相应程序，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法律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事件，最终首先进入行政调查视野的，是演出内容变更等程序问题。其实这件事情对所有公众人物都有一个非常朴素的提醒：不要把“以前没出事”，理解成“以后什么都可以做”。八、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敢不敢说”，而是“有没有必要说”自律不是没有自由，而是拥有自由以后，依然能够选择克制。你得到的关注越多，就越应该明白自己的言行具有更大的传播力量。你能够影响多少人的心，你就应该对自己的言行承担多少责任。真正的自在，是我看见自己的欲望，却不一定跟着它走。十一、所以，“游戏三昧”绝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一个人稍微受到一点掌声，就开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稍微拥有一点能力，就开始认为规则可以为自己让路——圣者的自在，是因为内心没有束缚；凡夫的“自在”，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没有约束。十二、佛法最怕的不是你有脾气，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有脾气看到网络上双方互骂，我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也很容易被情绪牵着走？拿佛法照别人，容易生出我慢；拿佛法照自己，才有可能生出智慧。十三、真正的敬畏，不是害怕，而是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尊重知道别人有自己的信仰，所以不把别人的神圣之物当作自己的笑料。知道人生无常，所以不把今天拥有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事实归事实，法律归法律，艺术归艺术，信仰情感归信仰情感，佛法归佛法。但没有必要因此发动网络围攻，更没有必要把一个事件扩大成对所有艺人、所有戏曲、所有传统文化的否定。不恶口，是佛弟子的修行；不妄断，也是佛弟子的修行。小僧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修养，不只是看他能够做到多少事情。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不说；该做的时候做，不该做的时候停下来。越是具有公共影响力的创作，越应该考虑作品背后的历史、文化和情感。真正成熟的社会，不是人人都可以无边界地表达，而是大家都知道自由与责任始终相伴。不要因为自己觉得“只是玩笑”，就要求所有人必须笑。再后来，甚至能够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那个非要证明自己、非要赢、非要被看见、非要别人按照自己意思生活的“我”。如果一定要让小僧为这次事件写一句总结，小僧想用一句非常朴素的话：真正自在的人，不是没有边界的人，而是知道边界在哪里，却不觉得边界是一种束缚的人。真正有修养的人，不需要通过冒犯别人来证明自己的洒脱。所以从佛法来看，小僧其实不太愿意把这件事情最终落在某一个人身上。有人一句话可以被千万个人听见，有人一句话只能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所以，真正的修行，并不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的人。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该退一步；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什么时候必须保持庄重；什么时候可以放下，什么时候必须守住底线。没有敬畏的自由，很容易变成放纵；没有谦卑的洒脱，很容易变成傲慢；没有慈悲的幽默，很容易变成伤害。而真正的自在，是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能力，却依然愿意约束自己；真正的修行，不是让自己变得无所顾忌，而是让自己越来越有能力，却越来越懂得收敛；越来越自由，却越来越知道敬畏。“真正自在，不是肆无忌惮；真正洒脱，是能力越大、名气越盛，越懂得收敛，心存敬畏。”愿我们讨论一件事情的时候，也顺便照见一下自己的心。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对“自由、敬畏与修行”多了一点思考，也欢迎转给身边的人。有时候，一场喧嚣过去以后，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谁赢了这场争论。说话之前，多停一秒。做事之前，多想一步。拥有自由的时候，多一点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