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很容易发现，这个电影里没什么女性角色，安迪的妻子是一个，但她的台词主要是在亲热时哼哼两声，后来缅因国民银行的女职员是一个，算是台词比较多的，一共说了大概二十个单词。和老布配戏的老板娘，原来有台词，成片中都删掉了。
老布是戏中很重要的一个角色，那位演员叫惠特莫尔，喜欢演话剧，不太喜欢演电影，二战时当过兵，1993年深受关节炎之苦，他到片场，化妆师让他去剃头，老头儿拒绝了：我是从40年代过来的，我知道40年代的发型，我现在就是那个年代的发型。和他配戏的是女演员多蕾丝，多蕾丝演旅馆老板娘，老布出狱，住进旅馆，老板娘带着他走上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交代旅馆的规矩，几点关灯，不能会客等等。这些台词都是为了表明老板娘是个bitch，可好演员有个特点，要演一个bitch，往那儿一站就是个bitch，不用说话，所以这段上楼梯的戏，后来都被删了。拍的时候拍了七八遍，达拉邦特总是很客气地跟惠特莫尔说，您老能再走一遍吗？老布说，没问题。拖着关节炎再走一遍。多蕾丝说，我能看出来惠特莫尔忍着疼拍了一条又一条。
电影中可没有交代瑞德和老布是怎么进监狱的，小说中写的明白，瑞德给老婆买了一份保险，然后在汽车上动手脚，害死了老婆和邻居的一对母子。老布是赌钱赌输了，一怒之下杀了老婆和女儿，瑞德和老布都是杀了老婆，进了监狱。这也许是斯蒂芬•金随手一写，重点是监狱里面，瑞德和老布怎么进来的并不重要，但为什么一定要杀老婆呢？你随手一写，说老布酒吧参与斗殴，杀了个人，进了监狱，不也可以吗？但斯蒂芬•金不怕重复，瑞德杀了老婆，进监狱，老布杀了老婆，进监狱，故事主角安迪，杀了老婆，进监狱。杀老婆好像是一个很方便的罪名，顺手就给杀了。这个故事里有好人和坏人两大阵营，瑞德老布安迪是好人，但他们都杀了老婆。《肖申克的救赎》这个故事，看样子有一股浓重的厌女味道。
厌女这个事，比较复杂。《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一场戏，是安迪在监狱吃饭，饭里有一只蛆，他把蛆挑出来，老布拿着这只蛆喂乌鸦。这个电影有动物导演，现场还有一位女士是动物权益保护组织来监督电影拍摄的，这位监督提出，你不能用活的蛆来拍，必须是死蛆才能喂乌鸦。幸亏动物导演准备了一堆蛆，从里面挑出一只死的。这是影片拍摄过程中的一个小花絮，但你知道了这个花絮，可能就变成厌女症了，还可能对动物权益都产生了怀疑。好了，不多说了。
电影开场的节奏很快，安迪被判无期徒刑，进了监狱。犯人们戴着手铐脚链站成一排，典狱长诺顿在他们面前讲话，“我是典狱长诺顿，你们是人渣和罪犯，这就是你们来这儿的原因。这里的第一条规则是，不得亵渎神灵。其他的规定你们慢慢就会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有一个犯人不知趣的提问，“什么时候开饭？” 警卫队长海利上前呵斥，“叫你吃你才能吃，叫你尿你才能尿，叫你拉屎你才能拉。操你妈的王八蛋。”说着就朝犯人肚子上来了一棍子，犯人被打倒在地。典狱长诺顿继续说，“我相信两样东西。一是惩罚，二是《圣经》。”接下来他有一句很重要的台词，“你们的信仰交给上帝，你们这条贱命交给我。” 你们的faith给上帝，你们的ass给我。这里的ass当然可以翻译成“你们这条贱命”，诺顿并不想要犯人的屁股，但犯人屁股的操控权在他的手里。我们看影片后半段的一场戏，安迪不想给典狱长卖命，被关到禁闭室里，典狱长威胁他说，你不给我洗黑钱，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把你从那个舒舒服服的单人间拖出来，让你跟最野蛮最强壮的鸡奸犯住在一起，你会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操了。” 典狱长掌握着你的屁眼，他知道谁是最野蛮的鸡奸犯，想让谁操你就让谁操你。
你以为蹲监狱就是关在一个单人牢房里，想看书就看书，被关押几年，你在里面好好读书就行了，别天真了。你会被操，一个异性恋取向的男性，被贬抑为女性，被别的男人操，这是很恐怖的事。入狱这场戏，有一个角色叫胖屁股 fat ass , 又是一个ass。扮演胖屁股的演员叫弗兰克·梅德拉诺，他当年在洛杉矶，刚入行，听说城堡岩公司招募演员，就跑去试镜，他知道，试镜的内容就是哭。他参加过演艺培训，练过哭，坐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偷偷复习，就哭起来了。此时，制片人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哭，就跟他说，你等等再哭，我们的副导演去吃午饭了，你也出去转转，一小时之后你回来，再哭。弗兰克刚出去，就被叫回来了，副导演的助理要看他哭，弗兰克就哭了，哭完之后念台词。胖屁股的台词只有几句，“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等等，念完之后，副导演回来了，弗兰克再哭一遍。他试镜的时候，连哭三场，副导演跟他说，你太棒了，我们已经看了几百个演员了，你太厉害了。
弗兰克被确定下来演胖屁股，副导演给他一份完整的剧本，虽然他只有两场戏，但也要看完整的剧本做准备。弗兰克拿到剧本之后假定，胖屁股是个财务人员，他犯了个小错误，但他没想到这个小错误造成的麻烦巨大，带来的惩罚巨大，大到他无法承受。几个月后，电影开拍，弗兰克从洛杉矶飞往俄亥俄拍戏，大汽车接机送机，俨然把他当成明星。等这个电影剪辑完成之后，弗兰克在演艺界的几个朋友都看了成片，都跟他说，你演的太棒了。
胖屁股这个角色，入狱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打死了。典狱长说，你们的贱命交给我，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胖屁股的一条贱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安迪进监狱，博格斯看上了安迪的屁股，博格斯有一句台词是，“hard to get , l like that.” 在这句台词中，博格斯是把安迪当成女性的。老金在小说里对监狱中的鸡奸讲得更多一些，我们看小说中是怎么说的——“他们把安迪按在齿轮箱上，拿着螺丝刀对准他的太阳穴，逼他就范。被强暴后会有一点伤口，但不是太严重。你问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吗？但愿不是这样。之后你会流几天血，如果不希望有些小丑问你是不是月经来了，你就在裤子里多垫几张卫生纸。通常血流个两三天就停了，除非他们用更不自然的方式对你。身体虽然没什么大伤，但强暴终归是强暴。事后你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时，会想到日后该怎么看待自己。”这段话交代，你被操了之后，屁眼会流血，还会有人问你是不是来月经了，别的犯人贬抑你的身份——你是女人，你被操了，你来月经了。这会影响你的自我认知——为啥我被当成女人？为啥我被操了？
《肖申克的救赎》上映之后，达拉邦特也被问到过，你是不是“恐同”啊？达拉邦特解释，影片中的姐妹们不是同性恋，而是接触不到女性时用男性来替代的强奸犯，安迪被他们当成女的。被当成女人的安迪，忍受了两年，然后才有机会反击。影片中有一场戏，是瑞德和一众犯人在大厅看电影，安迪过来，问他能不能搞到丽塔·海华丝的海报，瑞德回答说没问题。安迪离开大厅，又被缠住了，博格斯要把自己的老二放到安迪嘴里，安迪说，你放进来我就会咬掉它。博格斯拿出刀说，你咬，我就把刀插进你的脑袋。安迪说，大脑受伤后，咬合力更大，你得用铁棍撬开。博格斯说，你怎么知道？安迪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你不认字吧？这两句台词，在达拉邦特的剧本上看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拍摄的时候临时加上去的，这两句台词是安迪在文化上的反击。
认字，能看书，这是安迪的技能。安迪到了图书馆，在这里干的就是“文化建设”，他扩充了图书馆的藏书，有了唱片机，这样的文化工作多少带着一点儿“女性色彩”。我们再转到诺顿的那段台词，“你会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操了”，他接着说，“图书馆，没了！我要一块砖一块砖地把他封掉，然后把书堆在院子里烧烤！几英里外都能看到火光！我们会像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围着火堆跳舞！你明白吗？懂我的意思吗？”监狱长的意思非常清楚，对安迪的惩罚是再把你贬抑为女性，把你所珍视的文化全部烧掉，野蛮人不喜欢文化也贬抑女性。请记住，野蛮人是厌女的。如果这个电影有厌女症的气息，那首先是因为监狱这个环境实在是太野蛮了。
斯蒂芬•金的这篇小说，一百来页，两小时能看完，改编为电影，长度是142分钟，也就是说，读小说和看电影的时长差不多。电影中老布的角色很重要，他被体制化了，出狱后无法适应，自杀了。这是观众情绪低落的时候，然后是安迪播放莫扎特的那场戏，观众压抑的情绪得到宣泄。电影中选取的唱片是1968年德国歌剧院的录音，苏珊娜和伯爵夫人的女高音二重唱《晚风吹进树林》，两位女歌唱家，一个来自德国，一个来自瑞士。
这场戏里，瑞德有一段很漂亮的台词，我听不懂这两个意大利女人在唱什么，她们唱的越来越高，肖申克监狱的墙消失了等等。我不知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是否有一点儿“高潮体验”。音乐专家研究过，音乐为什么能带来皮肤高潮，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身上起鸡皮疙瘩，瞳孔放大，这就是皮肤高潮 Skin orgasm，很多音乐都有引起皮肤高潮的效果。我们对某事的评价从消极转向积极时，音乐情感最为强烈，强度与对比度正相关。心理学家称这一原则为“对比价”。音乐选秀节目中经常使用这个技巧，比如《英国达人秀》里的苏珊大妈，先装扮成一个笨拙的中年妇女，站在舞台上，受到评委和观众的嘲笑。可她一张嘴唱歌，嘲笑变成了惊喜，并稳步上升到欣喜若狂的激情。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老布自杀，瑞德解释什么叫“体制化”，我们对安迪及瑞德的未来，抱有消极的看法，然后是安迪播放《费加罗婚礼》。操场上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木工车间里劳作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医务室里卧床不起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他们从病床上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英国影评人 Mark Kermode，写过一本书解析《肖申克的救赎》，他说，播放莫扎特这段戏，是安迪在展现神迹，安迪就是耶稣，到监狱中给一众罪犯带来文化教养带来希望，给他们听音乐，病床上的病人就能翻身下地，这就是耶稣治病的神迹。再比如电影中修屋顶那段，十二个人对应着耶稣的十二个门徒，安迪给他们带来啤酒喝，坐在墙角，脸上带着神秘笑容，却说自己戒酒了，那神情实在像是在说，“我决不再喝这葡萄酒，直到我在神的国里喝新酒的那一天。” 安迪逃走后，海伍德在监狱里还在讲安迪有多神，这就是传播福音。
我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这个电影，有些细节根本不曾注意。安迪要海报那场戏，丽塔·海华丝出现在屏幕上，后面是放映机发出的光，放映机的光是从一幅基督像中射出来的。这段看电影的戏是在监狱中的小礼拜堂拍摄的，那里的确有一幅基督像，所以，影评人 Mark Kermode说，这场戏的意思是基督和女性形象共同拯救了安迪和瑞德。《丽塔海华丝和肖申克的救赎》，小说和电影原来都是这么长的，女明星和“救赎”这个词始终是并立的。最后推向市场的时候，制片方才把丽塔·海华丝的名字删去。
《肖申克的救赎》有很明显的宗教色彩，典狱长诺顿一出场，说监狱中的第一条规矩是不可渎神。搜查牢房那场戏，诺顿和安迪有一段对手戏，诺顿说，我很欣慰看到你在读《圣经》，你喜欢哪一段？安迪说，“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你们不知道家主何时到来。”诺顿说，这是马可福音第13章第35节。但我更喜欢这段，“我是世上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 安迪回答，约翰福音，第8章第12节。这一段是两个人在斗咳嗽，很像是座山雕说天王盖地虎杨子荣回答宝塔镇河妖，安迪引用的那一句，后面跟着的是，家主可能在早上来，可能中午来，可能晚上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查房呢？诺顿引用的那一句，意思很明白，你要听我的，跟着我走。
安迪表面上是跟着诺顿走，服务于诺顿，但他看到的光，是丽塔海华丝，是梦露，是拉寇儿，小说中先后写到五个女明星的海报，电影中缩减到三个。对安迪来说，这几张海报才是他世上的光芒。囚室里的那张梦露海报，来自《七年之痒》。《七年之痒》这部电影里，梦露所扮演的角色是没有名字的，那就是“女孩”，所以具有一种更普遍的诱惑。有一本书叫 Heavenly Bodies , 讲的就是好莱坞推销的身体，其中一个章节专门分析梦露，我们看其中两句——
好莱坞给观众的就是海妖，这个女人仅仅是存在，躺在地毯上，或者漫步在街道上，就暗示了性的活力四射的、千姿百态的可能。
梦露“湿润的、半闭的眼睛和湿润的、半张开的嘴”。“湿”就是阴道象征，但潮湿并不是唯一的暗示。梦露的嘴从来都不是静止的，而是不停地颤抖。
在正经的文学评论里，才会有这样最不正经的说法，关于梦露的嘴和阴道暗示的关系，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我们再说点儿正经的，在通俗文学中，海洋的意象经常会作为性高潮的暗示出现，我们随便从某个小说里摘一段——她像一堵海堤一样躺着，任凭自己被海浪拍打，感觉到潮水的拉力，那拉力似乎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吸出来。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剧本第270到273场景，这段写的是瑞德的梦，此时安迪已经越狱，瑞德还在牢里，他的墙上贴着丽塔海华丝的海报，瑞德凝视着海报，海报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光芒照亮牢房，海报裂开，化为灰烬，一片阳光射过来，墙上有一个洞，瑞德被吸进洞里，他在隧道中飞速向前，冲出洞口，来到白色沙滩，眼前是浩瀚的太平洋。达拉邦特把这段写进剧本，但没拍，他说，作为导演，他知道这段戏跟叙事没关系，但作为编剧，他很喜欢这段戏，如果拍成了，这可能是很庄严的场景。
如果从精神分析上来说，这段没拍成的戏，就是瑞德的性幻想。墙上的洞就是阴道。文学评论里最烦人的一种说法就是你看到的A实际上是B，墙上的洞是阴道，安迪从拉寇儿两腿之间爬出去，牢房是坟墓也是子宫，安迪在这里像耶稣一样复活了，那你说，安迪接下来还爬下水道了，500码长的下水道，哪儿有这么长的阴道啊？好，还有一种说法是，下水道象征着肠子，男性的肠子，所以里面有粪便，非常脏非常臭，安迪要经由肠子获得自由。大海是性高潮的象征，影片结束在大海边，两个男人，共同到达性高潮，所以这部电影还是厌女。
这样分析下去就太不正经了。但是，我们注意达拉邦特的说法，他说，瑞德的这段幻觉，可能是很庄严的场景，庄严这个词很有意思，丽塔海华丝和“救赎”在这里又联系在一起，性体验和宗教体验有关系吗？宗教感可能来自一种永生的欲望，你不想死，你想死后进天堂，这是一种强烈的欲望，这种强烈的欲望才是宗教体验，基于欲望，性体验和宗教体验都能让你获得高潮。
我们来段正经的，雨果《悲惨世界》里的一段，中文版第1701页，写马吕斯是珂赛特结婚了——
在新婚之夜的房门前，有一个微笑的天使站着，用一个手指按在唇边。
屋子的顶上肯定有微光在闪烁。屋里充满喜悦的光芒，一定会从墙头的石缝中透露出来，把黑暗微微划破。这个命中注定的圣洁的喜事，不可能不放射出一道神光到太空中去。爱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卓越的熔炉，单一的人，三人一体，最后的人，凡人的三位一体由此产生。两个心灵和合的诞生，一定会感动幽灵。情人是教士，被夺走的处女感到惊恐。这种欢乐多少会传送到上帝那里。
删去一百字。
新婚夫妇在至高无上的销魂极乐时刻，认为没有他人在旁，如果侧耳倾听，他们就可以听见簌簌的纷乱的翅膀声。完美的幸福引来了天使共同的关怀。在这间黑暗的小寝室上面，有整个天空作为房顶。当两人的嘴唇，被爱情所纯化，为了创造而彼此接近时，在这个无法形容的接吻上空，辽阔而神秘的繁星，不会没有一阵震颤。
梁羽生写这段，就会写“他们进入了天地的大和谐”，雨果写的比梁羽生好。意思是一样的，两人上床，上达天庭，天使来围观，上帝都知道了。
我有点儿跑题了，但这个写监狱的、几乎全是男人戏的电影，为什么会让你看high了？为什么监狱中苦修与禁闭的生活，最终指向一种宗教体验的狂喜？
电影中瑞德有一句台词，说众狱友为安迪准备了好多石头，等他康复回来，发现牢房里的一箱子石头，enough rocks to keep him busy till Rapture. 剧本中的那个R 就是大写，中文版翻译为“足够他快乐一阵子”。有一位熟悉基督教的朋友向我解释说，Rapture 这个词的意思是教徒以殉教为荣，追求摆脱（rapture from）肉身之罪的狂喜体验。保罗书信中有这个词，她嘱咐我看《罗马书》第八章，弄明白什么叫“得胜有余”。我查了一下字典，这个词还有个意思是，基督二次来临，众信徒升天，提上九重天的那份狂喜。Rapture 还有一个同义词是 ecstasy。
有一位熟悉艺术史的朋友给我讲解 ecstasy 这个词，她发给我一张照片，是罗马的圣玛利亚维多利亚教堂中的雕塑《圣特雷莎的狂喜》（L’Estasi di Santa Teresa），天使拿着一把箭，要插进圣徒的胸膛。圣特蕾莎一脸迷醉，就是性高潮的样子。她的传记里是这样说的——“我看见一位天使来到我的身边，天使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她手里拿了一只箭，箭的末端似乎有一团火。我觉得非常非常痛苦，可是痛苦中又含有着无比的快乐，当天使不断刺穿我的心脏时，我感到是如此的甜蜜，以至于我不希望自己摆脱痛苦。尘世间的快乐不会带给这种满足”。
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有一幕场景，安迪凝视着牢房里的海报，脸上一片安详，如圣徒一样，也许他凝视的海报可以换作是圣像或者圣特雷莎的雕塑，他凝视的对象就是他的救世主，他从那里得救了。等他跑掉了，典狱长还大吼了一句，这是个奇迹。奇迹也是个有宗教意味的词，霭理士在《宗教的自淫因素》中说，“习惯与宗教生活的奇迹密切相连的那些人，都知道爱与宗教的情感之间的紧密联系。” 圣徒和殉道者的勇气有一部分是“直接从性冲动中获取的兴奋。” 用19年的时间在墙壁上挖出一个洞，这是笃信的力量。爬过满是粪便的500码长的下水道，这才是极端体验。有一个电影叫《圣母》，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到宗教禁欲的生活和性体验的关系。
我扯得有点儿远了。不过，好故事就是会让你瞎扯。我们看瑞德假释出狱，撒不出尿来，估计前列腺不太好。他在剧本中有这样一段台词——到处都是女人，各种形状，各种型号，我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硬起来，心里暗骂自己是个老流氓。连乳罩都不戴，乳头就那么直挺挺地戳着。上帝，救救我们！在我的时代，在公共场合穿成这样会被逮捕的，还要开一个讨论其神经是否正常的听证会。
这段台词，是一种老年人的厌女心态。拍完了，影片试映，观众都不喜欢，他们不耐烦看瑞德出狱后的煎熬，所以删去了三分钟。他们盼着瑞德赶紧去践约。“墙边忏悔”那一幕，瑞德和安迪实际上是在“约定”。这个电影展示了伟大的男性友谊，带领瑞德走向幸福大海的是当初的“约定”。有一位翻译家讲过“约”这个词，约的本义是以生命作见证，tesetament 还有遗嘱 will 的意思，从其渊源上都有郑重安排的意思，covenant 是达成同意，共同来到神的面前。跟约炮的约 dating 不一样。瑞德出狱后，活不下去，想自杀，但他说，only one thing stops me ,A promise I made to andy.他们在墙边有过约定，就像是“苟富贵勿相忘”那样的神圣约定。蒂姆罗宾斯说，这电影说了友谊，说了希望，但同时 the film speaks eloquently to the power of engagement。
《肖申克的救赎》是不是有点儿厌女。其中某些人物及台词，的确非常厌女。但丽塔海华丝这个名字和救赎这个宗教词汇的并列，提供的思考空间更广。有时候，电影挺好看，但你不停拆解之后，就不想再看电影了。所以我也就说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