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权争夺与价值选择|李伟《当代戏曲批评话语体系刍议》

以剧评丈量梨园深浅，用话语锚定评论根基。当代戏曲评论走过近八十载发展之路，始终与时代思潮同频，与舞台实践共振。这既是戏曲传承发展的理论参照，也是行业守正创新的思辨力量。读懂戏曲评论，不能只囿于单篇文章的观点得失，更要厘清各家话语的生成脉络与立场分野，方能跳出个人偏好，建立周全专业的批评视野。

讲座紧扣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命题，立足近八十年当代戏曲发展的历史脉络，系统拆解戏改精神、文学本位、剧种本体、非遗保护、新大众文艺这五大历史形成的话语体系。建国初期，在戏改运动中发轫，戏改话语以政策学术化为核心，奠定了当代戏曲发展的基础框架；八十年代，与思想启蒙相伴生，文学本位话语注重文学价值与思想深度，推动了戏曲现代性探索；九十年代，剧种本体话语应对剧种同质化危机，守护本土艺术特质，坚守戏曲本体尊严；新世纪，非遗保护话语立足于保护文化多样性，赓续传统文脉；当今，新大众文艺话语声势浩大，探索戏曲当代表达的全新可能。五大话语并非新旧替代的线性更迭，而是长期共存、互补矫正，共同塑造了当代戏曲评论多元共生的格局。

评论本无定于一尊的标准，多元对话方是行业健康发展的底色。青年评论者唯有辨明话语源流，认清行业生态，方能找准自身发声定位，写出有态度、有根脉、有温度的专业剧评。

今日主讲

李伟，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戏剧学院校学术委员会委员、研究生部主任、现代戏曲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领域为现代戏曲的理论与实践、戏剧理论与戏剧美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戏曲现代戏创作研究”首席专家，全国高校社科期刊“优秀主编”，上海市“东方学者”特聘教授，福建师范大学“闽江学者”讲座教授，上海市“曙光学者”“浦江学者”。著有《戏曲现代戏创作研究》（主编）《现代戏曲论稿》《20世纪戏曲改革的三大范式》《怀疑与自由：文化转型期的戏剧批评》，在《新华文摘》《文艺理论研究》《戏剧艺术》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

李伟教授从与同学们互动、了解大家熟知的戏曲批评家入手，引出全面把握当前评论界整体现状的必要性。大家提到剧评家及其成果包括：赵建新《为传统赋新声》、傅谨《为传统开新篇》、王评章《戏曲本体的尊严与力量》、廖全京《开放的戏剧视界》、廖奔《廖奔戏剧时评》《反刍集》、穆海亮《困顿与突围：新时期四十年戏剧思问》、蒋锡武《京剧精神》、织工（陈恬）《苏州小市民的烟火人生已经配不上高雅昆曲了吗？》、方李珍、黄键《壮阔与感伤：周长赋戏剧的“水”诗学》，以及安志强、刘连群、马明捷、吕效平、王朝闻、王馗、康世昭、穆凡中、经百君、柴俊为等。

当代戏曲评论界究竟有哪些优秀的剧评家，他们都有些什么观点？这个问题，李伟老师多年前身为学生时也曾自问，后来为了教学需要还编了两本《剧评的境界》试做回答。我们需要充分了解行业内诸位前辈学者，对评论现状形成客观认识。我们撰写的戏曲评论，应当区别于普通观众的观感，具备一定专业视野。我们要熟悉评论界各类多元观点，在落笔前坚持独立思考，清醒审视自身见解；在发表观点时，要明晰自身观点是否具备独特之处；倘若观点与他人趋同，则反思能否另辟蹊径。

李伟教授主编的《剧评的境界》，收录多位优秀评论家的代表性文章，启发我们博览各家之言，构建独立的批评视角。此外，李伟教授创办的公众号“现代戏曲研究”，定期推送优秀学术文章与舞台评论佳作，适合戏曲评论研习者学习参考。

当前各个学科都在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但话语体系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历经不同阶段逐步发展而成。话语体系构建的背后是话语权的争夺。话语命名并非个人创造，而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话语是思想表达的外在形态，本身也是构成思想的重要元素。一个人，秉持何种立场，就会产生相应的话语。李伟教授启发大家思考：当代戏曲发展已有近八十年历史，我国戏曲评论界是否形成了自己的话语体系？

李伟教授回顾并梳理了建国至今当代戏曲批评话语体系的四个发展时期。第一个时期为发轫期，时间跨度为1949年至1964年，这十五年间，我国全面开展戏曲改革工作。毛泽东提出“推陈出新，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周恩来签署《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指示》，成为戏改工作的指南。戏曲领域落实“改人、改制、改戏”的三改政策，剧目创作推行“三并举”方针，自成体系。

第二个时期为发展期，时间跨度为1965年至1977年。这一时期是前一个时期的极端化演进，当时的“样板戏”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与建设历史为叙事内容，以工农兵中的英雄模范人物为绝对主角，形成了“三突出”的创作原则和批评标准。

第三个时期为转型期，时间跨度为1978年至2012年。改革开放新时期对此前戏曲改革中的极端政策进行了拨乱反正与调整，这一转型过程十分艰难。可细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1978年至1989年，主要指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新时期，学界大量引入西方各类知识与人文思想，戏曲界高举现代化旗帜，与之相伴的戏曲化议题，引发了关于戏曲发展路径的探索争鸣。第二阶段为1990年至2000年，主要指九十年代，南巡讲话发表后，十四大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国人纷纷下海，戏曲界人才流失严重，戏曲行业的市场化、都市化转型，对戏曲发展造成了巨大冲击。第三阶段为2001年至2012年，属于改革开放深化时期，国家倡导科学发展观与和谐社会理念，昆曲被命名为人类“非遗”，政府推出了“舞台艺术精品工程”。

第四个时期为新时代，时间跨度为2013年至今。戏曲借助国家艺术基金与各项扶持政策，推动戏曲文艺事业持续繁荣。

总而言之，从建国初到新时代，戏曲批评话语既有传承也有革新，实现了从推陈出新到守正创新的发展转变。

所谓话语体系，具备特定的思想指向与价值取向，背后依托相应的立场、态度与价值观支撑。目前李伟教授认为至少存在这五种话语体系，同时也可能存在其他话语形态。历史形成的戏曲批评话语体系，有些仍处于形成中，有些则逐渐式微。

话语体系一：戏改精神

自三四十年代延安时期至五六十年代的戏曲改革，形成了成熟的话语体系。为推进戏曲改革工作，国家创建中国戏曲研究院及配套实验剧院，后扩建为中国艺术研究院，院内设有戏曲研究所。该体系的代表性人物有张庚、郭汉城、阿甲，他们是戏曲改革的核心代表学者，既有对戏曲发展规律的深刻认知，也对国家文艺政策作出专业化学术阐释。

话语体系之二：文学本位

八十年代，与改革开放、思想启蒙相适应，戏曲文学与剧本创作受到重视，集中体现为对戏曲现代性的呼唤与相关议题的推进。

话语体系之三：剧种本体

剧种本体话语虽早有雏形，但直至九十年代，强调戏曲本体化的话语才真正兴起。经历八十年代的革新尝试，戏曲风貌发生较大改变，各剧种同质化问题凸显。学界由此萌生回归传统的诉求，强调坚守剧种本体风格，出现“京剧要姓京、越剧要姓越”的理念。

话语体系之四：非遗保护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第一名。2006年以后，国家层面陆续将各地众多戏曲剧种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学界涌现出大量非遗保护相关文章，以联合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为基础，形成了特定的立场与价值观念，其背后是“文化保护主义”理念。该理念认为文化具有多样性，各类文化皆有其存在的价值。

话语体系之五：新大众文艺

当下各类文艺领域都在探讨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戏曲尚未成型，仍处于发展阶段。

李伟教授指出，大体来看，几乎每十年就会兴起一类新的话语。但并非新话语出现，旧话语便随之消亡，各类话语并存，处于相互竞争的状态。从社会与文化层面而言，如果仅存在单一话语体系，是不健康、不正常的。多种话语共存，能够形成互补、对话的良性格局。

项目负责人 简贵灯教授向李伟教授颁发聘书

李伟教授与学员们合影

本次参与国家艺术基金《闽台地方戏曲青年评论人才培训》，我系统学习了当代戏曲话语体系建设的思路与逻辑，也深入体悟了南京大学一脉相承的戏剧批评精神，在理论认知与治学品格层面都收获了深刻启发。

李老师详细讲述了当代戏曲经历的四大阶段，通过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戏曲发展阶段的梳理，明确了当代戏曲守正创新的方向。李老师从五个方向构建起当代戏曲话语体系，其中在文学本位这一体系着墨颇多，也为南大戏剧批评的精神传统阐明了理论基础。

此次培训让我跳出浅层赏析的思维局限，建立起体系化、专业化的戏曲评论思维。我深刻认识到，戏曲评论并非简单的优劣点评，而是立足文学本位、兼顾历史纵深与时代语境的专业学术表达，既要坚守传统戏曲的审美内核与文化根脉，也要贴合时代发展推进艺术创新。作为青年评论研究者，未来我将秉持独立思辨、求真务实的治学品格，将理论所学转化为评论实践，以青年视角助力闽台戏曲传承发展，为中国戏曲话语体系建设贡献微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