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元江教授的《跨文化戏剧研究》一书是其近十年来深耕该领域的总结性著作,全书由18篇论文组成。该著基于强烈的“文化自觉”意识,从文明互鉴、本体重塑、当代生态等维度,剖析百余年来中国戏曲美学被西方戏剧观念隐性置换的深层原因,为中国戏剧的守正创新提供了理论基石。
全书精华可概括为四个方面:
首先是“破除迷障”。本书开篇即对文明“互鉴”与概念“置换”进行了深入辨析。作者将文明互鉴划分为主动接受、主动输出与主动呼应三种类型,并指出中西戏剧交流中存在扭曲互鉴的三种概念置换:主观故意型(强行脱离语境的概念移植)、望文生义型(赋予不同艺术概念以同一内涵)和“存在合理”型(改变事物面目的隐性置换)。其中,“隐性置换”源于斯坦尼体系等话剧思维的强势介入,改变了戏曲场域中的文本结构、表演姿势以及接受模式,导致了对传统戏曲美学的严重偏离。
其次是“剖析症结”。针对当下戏曲发展的走向,作者展现了强烈的现实关怀,批判戏曲“话剧化”与“同质化”的倾向,指出话剧导演大举介入戏曲并推行“情节整一性”的原则使戏曲丧失其“本真性”。对于“今天观众还在享受,而且也能够靠卖票养活自己的剧种就要传承。反之,就应该做减法,加以淘汰”等粗暴的“进化论”观点,作者予以强烈抨击,强调艺术的价值不应被商业逻辑绑架。面对广昌“孟戏”、湖北“山二黄”等濒危剧种,作者提出保护工作不能停留于政策层面,而应制定具有强制性的地方性法规,通过法律形式确立资助义务,重建传统演艺生态。
第三是“重建坐标”。作者以余笑予的“拆墙”理论为例,论证在借鉴西方剧场长处的同时坚守戏曲技艺的可能。书中关于张彭春新旧戏剧观、地方戏曲艺术文化认同、戏曲本体论的考察,借助口述史料剖析马华话剧对中国话剧史补白价值的论述,以及以曹禺剧作为例对话剧艺术的核心魅力即“话剧意识”的探讨,均表明本书并不局限于单一剧种或单一地域,而是在古今互证、东西互鉴的视野中重新揭示中国戏剧的跨文化生成机制。
最后是“回归本体”。本书强调“形式因”对戏曲的至关重要性,形式自身即包含审美意蕴,这种美学逻辑决定了观演本质是“看人不看戏”,精髓不在于塑造“人物性格”,而在于通过行当程式进行精彩呈现。因此,建立在“类思维”基础上的传统的非概念知觉的中国戏曲评论,应在跨文化交流中积极借鉴,建构属于戏曲表演美学特征的核心概念。唯有坚守自身最优质的品性不被置换,才能探索出如“新杂剧”等当代戏曲创作文明互鉴的多种可能性。
邹元江教授对中国戏剧艺术的热爱贯穿全书,这种情感平等地投向国粹京剧、地方小戏乃至话剧。他坚决反对文化领域的“适者生存”论,主张保护工作不能因经济效益而厚此薄彼。可以说,《跨文化戏剧研究》破除了中外百年戏剧交流中强加于戏曲之上的种种迷思,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只有自信地“返本”,才能有根地“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