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梅戏相关的网络讨论里,有一套流传许久的歪理长期占据舆论场:黄梅戏用安庆方言演唱,那发源地就必然是安庆,但凡不用安庆方言演唱的,通通都算伪黄梅戏。
这套说法在短视频平台被反复转发,不少普通网友不求查证史料,听得多了便信以为真。可只要沉下心翻阅戏曲档案、老艺人口述记录、建国后的戏曲采风资料就能发现,这一论调从头到尾都是逻辑上的偷梁换柱,是部分人为争夺文化名号刻意炮制出来的话术。更让人唏嘘的是,少数人抱着抢夺文化IP的私心,罔顾几代戏曲工作者的研究成果,靠着煽动地域情绪制造对立,为了一份文化虚名不惜歪曲史实,所作所为实在称得上下作。
评判一个剧种的起源,从来不是看它后期舞台上使用什么方言。方言属于剧种落地之后的本土化改造,是外衣;声腔板式、曲调骨架、传统剧目母本,才是一个剧种与生俱来的血脉,外衣可以更换,血脉却无法凭空捏造。中国数百个地方戏曲,全部遵循这样的发展规律:原始声腔诞生于某地,之后向外流转传播,进入新地域之后,结合当地的语言、民俗、审美进行改造,更换方言、调整伴奏、优化舞台表演,最终形成广为人知的成熟面貌。
就拿大家熟知的越剧来说,成型发展是在上海,早年演出大量融入上海本地语言,却没有任何人会声称越剧起源上海;京剧在北京发展壮大,拥有浓厚的京腔韵味,可它的源头依旧不是北京;沪剧扎根上海,全套使用上海方言演唱,它的声腔根基依旧来自苏南。放到这些剧种身上,所有人都能分清“发展兴盛地”和“起源地”的区别,唯独谈及黄梅戏的时候,一部分人就选择性丢掉基本常识,把后期本土化改良的成果,直接当成了剧种诞生的铁证。这种行为,相当于别人的孩子流浪到本地,本地人悉心将孩子培养成才,转头就要抹掉孩子的出身,宣称孩子本来就是自己生的,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翻阅上世纪五十年代戏曲普查的一手档案,还有丁永泉等老一辈黄梅戏艺人的口述回忆,都清清楚楚写明,早期黄梅调、采茶调,演唱使用的本是鄂东黄孝一带的方言腔调。当年曲调顺着民间流转传入皖西南安庆地界之后,为迎合本地百姓的收听习惯,才一步步调整咬字发音,适配安庆地区的方言,完成本地化的打磨。
这是文化传播当中非常正常的落地再造,是安庆地方在黄梅戏发展史上实打实的政绩,这份功绩应当被正视、被铭记。安庆的文艺工作者,把山野间流传的民间小调,打磨成可以登大雅之堂的成熟剧种,整理剧目、培养演员,拍摄经典戏曲电影,捧出一代又一代表演大家,让黄梅戏从小乡调变成全国家喻户晓的知名戏曲,这份光大传播的功劳,谁也不能够抹杀。
但是,传播光大的政绩,不等于原生起源。把“发扬光大”偷换成“本源诞生”,就是对历史的歪曲。
倘若顺着“唱什么方言就起源于哪里”这套逻辑往下推演,会闹出无数啼笑皆非的笑话。当年风靡华人圈的邵氏黄梅调电影,一众港台演员根本不会安庆方言,大多以普通话演绎,按照这套标准,难道《梁山伯与祝英台》这类传世作品全部要被划为假黄梅戏?即便是黄梅戏里程碑式的人物严凤英,本身是桐城籍贯,日常使用的是桐城口音,和安庆府城方言本身就存在差别,难不成连严凤英的演唱,都算不上正统?再说安庆下辖各个县域,怀宁、宿松、望江各地口音互有出入,总不能各个县都以此为由争抢起源名号。光是这几点,就足以把方言决定起源的说法驳斥得千疮百孔。
讽刺的是,网络上吵得最凶,死死攥住方言大做文章的,大多并非业内从业者。真正深耕黄梅戏研究的安庆本地专家,反而十分清醒。戏曲研究前辈郑立松、时白林,还有当地戏曲研究院的专业人员,都公开表明过客观观点:怀腔、府调只是用安庆方言演绎外来的黄梅调,并不是原生的声腔母体;安徽本土的采茶戏,和黄梅戏核心声腔不存在传承关系;黄梅戏核心的板式、旋律走向、落音特点,根源来自鄂东的采茶、文曲戏。
内行研究看声腔、看乐谱、看剧目传承脉络;部分网络网友只看舞台方言、看宣传热度,凭着一腔地域情绪肆意篡改历史。专业学者尊重史料,网络喧嚣却妄图改写过往。
有些人为了抢夺文化IP,已经不局限于理论诡辩。无视公开档案、老艺人口述史料,对持不同看法的人肆意攻讦扣帽子,到处散播不实言论,刻意制造地域矛盾。为了抢夺一块文化招牌,不惜割裂戏曲完整的发展脉络,抹杀鄂东民间曲调的源头贡献。这种操作,谈不上什么文化自信,恰恰是文化上的不自信。真正的文化底气,从来不需要靠抢夺别人的源头来堆砌,安庆拥有黄梅戏发扬光大这份沉甸甸的功绩,本就足够值得骄傲,何苦要靠篡改源头来给自己贴金。
方言可以改,舞台服饰道具可以改,唱词念白可以调整,但是一个剧种的内核很难被人为抹去。平词、火工、二行、三行这些核心板式,流传百年的曲调落音规律,一大批传统老戏的故事母本,白纸黑字留在乐谱文献与档案之中,不会因为网络争吵就凭空消失。
客观的历史定论本就十分清晰:源出鄂东黄梅,盛于安庆。我从不否认安庆在黄梅戏腾飞路上无可替代的政绩,没有安庆几代人的打磨推广,黄梅戏很难拥有如今的地位。但兴盛之地,不能等同起源之地。你可以将一个人才培养到名满天下,却不能因此就篡改他的出身。
靠诡辩吵出来的名头,终究经不起史料的推敲。一部分人用尽手段歪曲史实,到处网暴不同意见者,耍尽手段争夺名号,看似声势浩大,在实打实的文献、老艺人口述、声腔乐谱证据面前,终究站不住脚。历史不会顺从网络的喧嚣,声腔流淌的脉络,也不会被人的口舌篡改。抢来的名号再响亮,也掩盖不了真实的文脉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