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是宋元南戏的发源地之一。泉州的戏曲艺术优美典雅，千姿百态:既有被誉为“晋唐古韵、南戏遗响”的梨园戏、被誉为“东方古老艺术瑰宝'‘的傀儡戏（提线木偶），又有艺术风格粗犷夸张的高甲戏、以演武打神怪戏为主的打城戏，还有被誉为中国古乐的“活化石”的南音。不言而喻，这些丰富而古老的地方戏曲与本地的方言有着密切的关系：既深深地扎根于方言，又给方言以一定的影响。
一、“高甲”名称探源
“高甲戏”是流行于泉州等闽南方言区的一个地方剧种。其名称有多种写法，除“高甲”外还有“九角”、“九甲”等。有一种看法，认为这几个名称实际上是“高跷”的音变。然而从语音看，“跷”为平声，“角”、“甲”均为入声，相距较远。有人认为“高甲”的本字实为“戈甲”，笔者十分赞同。
理由之一，“戈"与“高"泉州话同音（厦门、台湾等地亦同音），“九角”、“九甲”、“高甲”都是因音同或音近替代而造成的异体。
理由之二，“戈”、“甲”连用，古诗文中常见，下面略举数例。李白诗:“西秦百万众，戈甲如云屯。”余靖诗:“万人戈甲卷秋风。”《湘山野录》:“严仆射续位高寡学，为时所鄙。江文尉作《蟹赋》讥续曰：‘口里雌黄，每失途于相沫；胸中戈甲，尝聚众以横行。’”《太平广记》卷479《熊乃》：“俄而，旗帜戈甲络绎而至。”《宋史·李宝传》:“赐宝衣带、鞍马、尚方弓刀、戈甲。”《六十种曲·幽闺记》二十四: “休戈甲，罢征戍，区宇宣王化。”
理由之三，高甲戏系“清乾隆年间由民间迎神赛会化妆表演的‘宋江戏’，吸收了梨园戏的剧目和表演方法，并受京剧和徽戏的影响，演变而成”。因此，高甲戏现存的传统剧目，都是以执戈披甲的武打戏为主，如《三国演义》、《隋唐演义》、《万花楼》、《说岳》、《大明奇侠传》等等。以“戈甲”命名不正是名实相符吗？
泉州还有一个地方戏剧种叫“打城戏"（"打''为同义替代字，本字应为“拍"），其剧目亦是以演武打戏为主。它的命名方式正与“高甲戏”一样。此亦可为证。
二、木偶俗称刍议
提线木偶是盛行于闽南一带的一种古老的传统艺术剧种。其本地俗称现在人们通常写作“嘉礼”，有人还据《周礼》“以嘉礼亲万民"、《后汉书·五行志》南朝·刘昭注引《风俗通》“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櫑”释曰:木偶一般在嘉礼时演出，所以称为“嘉礼戏”。此说曾被人们广为引用。殊不知这却是一种附会之谈。且不说史籍上从未见过以“嘉礼”称木偶的用法，仅从语音上看，它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泉州（指鲤城区）只说【ka¹lə³】而不说【ka¹le³】（此系厦门话读音），用“礼”显然不妥。
据典籍记载，木偶的别称有“魁櫑”（见上）、“傀儡子，（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窟櫑子"、“魁櫑子”（唐·杜佑《通典》）、“窟磊子”（唐·梁钟《窟磊子人》诗）等。这些名称虽字形各异，但都同属联绵词，语音也非常相近。不过，比较而言，用得最普遍的还是“傀儡“。
在泉州话中，“傀儡”文读为【k‘ui³lui³】，按照文白对应规律，其白读应为【k‘ə³lə³】。泉州地方韵书《彙音妙悟》“科”部【ə】“柳”母上上声:“儡，傀儡。”“傀”今读作【ka¹】系语流音变（逆异化）的缘故。正如“栲栳"（一种用竹或柳编成的容器）一词，泉州话本应读作【k‘o³lo³】，但实际口语却因语流异化为【ka¹lo³】。“栲”的音变与“傀”完全一样。
综上所述，木偶俗称的本字无疑当为“傀儡”。至于见诸书面是不是非写“傀儡”不可，则不必强求。有人主张用“嘉儡”，笔者颇为赞同：这样写起码比用“嘉礼”好，一来便于依字读音，以词会意；二来可避牵强附会，以讹传讹。
三、特殊音读浅论
跟本地戏曲、南音界的朋友们闲聊时，常听他们提到梨园、南音中的特殊音读问题。所谓“特殊音读"指的是在戏曲唱词或道白中有些常用字词的读音与日常口语明显不同。例如：“太守”的“守”不读【siu³】而读【siu⁵】（音袖），“唧唧复唧唧"的"复"不读【hɔk⁶】而读【hiu⁵】（音溴），“眉头”的“头”不读【t‘io²】或【t‘au²】而读【t‘iu²】（“抽”念阳平），“权谋”的“谋"不读【bio²】而读【biu²】（“谬”读阳平），“兵部”的“兵”不读【ping¹】而读【piaⁿ¹】（“饼”念阴平），“织苧”的“织”不读【tsit⁶】而读【tse?6】（音仄），“张翼德”的“德”不读【tiak⁶】而读【tw ə k⁶】，“骚客”的“客”不读【k‘iak⁶】而读【k’w ə k⁶】。这一些读音初听起来似特殊，深入分析一下并不特殊。它们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1、异读的保留。在古代汉语中，“守”作为动词用时读上声“书九切”，作为官名用时读去声“舒救切”，今普通话和泉州话的口语都已经没有这种分别，而梨园戏中“太守"、“郡守”仍读去声【Siu⁵】即保存了古代的异读。而表示“再，又”的“复”字不读入声【hɔk⁶】（方六切）而读去声【hiu⁵】（扶富切），也是古代异读的遗存。
2、旧读的保留。方言中的有些字音有时会因各种原因（尤其是使用频率低）而消失。如“头”念【t‘iu²】本是泉州话中的另—文读（《彙音妙悟》“秋”部“他”母下平声收有该音）如今口语中该文读已消失，但它却被保存在梨园戏的唱词道白中。“谋”读【biu²】情形与“头"相似。“兵”读作：【piaⁿ¹】，本来应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与“兵”'同韵部的“丙”、“命”、“京”等，至今口语中白读都念【iaⁿ】韵，只是“兵部"一词在方言的基本词汇中已消失，故“兵”的白读音也随之消失，只保存在戏曲中。而“织”字本来应该有两个白读【tse？⁶】和【tsit⁶】，戏曲中保存的是前一个白读，而口语中则采用后一个白读。
3、古读的保留。“德''与“客"分别读作【tw ə k⁶】与【t‘w ə k⁶】，戏曲界的老艺人把这称作“鹧鸪音”。这种“鹧鸪音”实际正是古代泉州的标准音。《彙音妙悟》时代的泉州话就是这样读的。至于【tiak⁶】和【k‘iak⁶】则是近代语音演变的结果。戏曲中所保留的这种古读是我们构拟古代泉州音、尤其是《彙音妙悟》韵部读音的重要依据。
本文选自泉州历史文化丛书《泉州方言与文化（上）》作者：王建设 张甘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