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元
翻开几十年前的《大众电影》杂志,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微黄了,可是看见那些熟悉的文字、熟悉的版式我还是嗅到了一种特别的墨香。

在1979年第7期,封面是《从奴隶到将军》中杨在葆和张金玲饰演的罗霄和索玛,画页有电影《二泉映月》《曙光》《他俩和她俩》等等,通联的中页就是电影《小花》的剧照,只是那时候《小花》还不叫《小花》,而是叫《觅》。这名字像是一个人在满世界寻找,有点直白,也少了些灵气。那时的电影人,刚刚进入新时期的大门,在探索、在寻觅,像在浓雾中寻找光亮。

电影拍完了,他们去请教评论家钟惦棐先生,钟先生望见自家阳台上的一盆小花,眉头一皱,给《觅》改了名字。这一改名,不仅是换了一个称呼,更像是一种宣言,中国电影的春天来了,电影的花已经绽放了,虽然还没有牡丹似的雍容华贵,可也清香自然、美丽动人。
《小花》,一朵永不凋谢的红绒花
看画页上,唐国强清瘦阳光,那是他应导演的要求减重15斤;陈冲淳朴、青涩,满脸的胶原蛋白;刘晓庆抬着担架,脸色凝重、坚定。突然我发现了什么,抬担架的刘晓庆的两条膝盖,分明是完好无损的。这与后来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磨破流血,分明是不一样的。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但有时候,它也是血肉的实证。为了拍抬担架那场戏,刘晓庆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开山的斧。没有护膝,没有替身,只有黄山上粗粝的石阶。她一遍遍地跪行,皮肉与坚硬的石阶摩擦,磨烂了裤腿,直到血水渗出来,浸透了衣服。
早期的剧照记录下了“完好”,那是打磨前的璞玉;而银幕上那血肉模糊的膝盖,才是千锤百炼后的真金。这中间便是电影从拍摄到上映那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艺术的真实是用身体的痛感换来的。
片名的反复斟酌,演员膝盖上那一层磨破的皮肉,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经典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无数次推翻重来后才有的,经典是盛开在岁月长河里的一朵美丽的花。
那一年,我们记住了《小花》,也记住了刘晓庆不惜流血的坚韧,和那个年代电影人特有的、滚烫的赤诚。

……
我又翻开1981年第12期,封面是金安歌和辛静在电影《西安事变》中饰演的张学良和杨虎城,画页是《西安事变》《杜十娘》《路漫漫》《马可波罗》《第三女神》等等。内文第20页是电影《牧马人》的副导演鲍芝芳的一篇文章,篇名是《〈牧马人传奇〉拍摄札记》,原来感动了亿万国人的谢晋导演的经典电影《牧马人》,曾有一个传奇色彩的名字——《牧马人传奇》。

文章里写了电影拍摄过程中朱时茂驯服难以驾驭的“马演员”,写了拍摄丛珊扮演的李秀芝和另外两位一块逃难的老乡扒在火车上进出隧道的场景,这场戏拍完后谢晋导演遗憾地说:“应该提前趴在火车顶上钻一次山洞体验一下,那这场戏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处理方式了。”谢晋的慨叹证明了电影是遗憾的艺术。

鲍芝芳在文章中写道,阔别银幕二十多年的刘琼,被谢晋请来饰演《牧马人》中的归国华侨许景由。老戏骨心里有戏,更有忐忑,他一天24小时沉浸在戏里。一天晚上他揣着对人物的琢磨,敲开了谢晋的房门,没用剧本,简短交流后,谢晋代替朱时茂扮演起了许灵均,两人在宾馆房间里开始了一场特殊的“排练”——那是许灵均父子俩在首都机场分别的一场戏,刘琼走在前面,谢晋走在后面,刘琼转过身来,父子俩是含泪话别,还是不能低沉,要昂扬一点。是来一个深深地拥抱,还是紧紧地握手?一个设想着父亲的步态,一个模拟着儿子的节奏,两人来来回回地走步。
这哪里是简单的走步?这是一个老艺术家对角色的敬畏,也是一个导演对表演的极致苛求,他们走的是角色的步幅,量的是人物的魂魄。刘琼那经过二十多年沉淀的气质,谢晋那追求极致的匠心,就在这一来一回的踱步中,撞出了电影最后许灵均和父亲许景由机场分别时的精气神,也是整部电影定下了虽饱经苦难但不抱怨、不消沉的昂扬向上的基调。

两本旧杂志,两部老电影,《小花》和《牧马人》,刘晓庆在黄山石阶上磨破膝盖,换来银幕上那抹震撼人心的殷红;刘琼与谢晋在斗室中反复走步,雕琢出许灵均和归侨父亲许景由机场分别时那深沉、坚定的步伐。
谢晋和他的电影世界
两部电影,无论是《觅》到《小花》,还是《牧马人传奇》到《牧马人》,它们的定名印证了一个道理,即经典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千锤百炼的修行。电影这门艺术,从无侥幸,它是在一次次推倒重来、一遍遍精雕细琢中完成的,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拍摄出时代的经典。
这两期旧《大众电影》杂志记录的,不仅是片名的变迁,更是中国电影人“精益求精”的初心。两期杂志的画页和文字,穿越了近半个世纪的光阴,依然滚烫如初。
2026.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