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之潭》
——益阳弹词
文/周三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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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道白】
（三弦轻揉，资水淌水调子）
列位街坊、垸里老少爷们！
今日不扯赤壁烧营的乱摊子，不讲华容山路滚烟尘，专话我们湘北益阳八字哨，搭湘阴挨边的关公潭老地盘。
资水拐往东、湘水奔北向，两条大水箍起一垸好田，港沟岔子织得密密麻麻，田丘子摆得跟下象棋一样。你趴到田埂边侧起耳朵听，禾谷抽穗沙沙响，骨子里头还裹着建安年间擂战鼓的余音。
（弦紧，秋风扫芦柴哗哗响）
莫慌哒，听我慢慢从八字哨的古根说起！
【弹唱·第一回·哨地】
（唱）
资水滔滔奔到洞庭尾塘，
湘北平川一望茫茫。
八字哨挨水挨到湘阴边壤，
北边兜起胭脂湖绿水汪汪。
田塍排布好似棋盘样，
沟港弯弯绕遍水乡。
蹲在田边仔细望——
稻禾出穗沙沙晃，
深藏古时战鼓凉。
（转白腔）
八字哨这名头，自古带得兵营火气，
前朝县官江闿写诗，记哒旧时戍兵土墙。
乡里代代口传，鲁肃早年扎栅守江，
安营扎寨，守牢这一片湖乡。
真真假假，乡下人懒得刨根算账，
地名扎土落地，变成世代念想。
资湘两水缠拢的地界，往东走二十里堤垸——
（弦顿，乌篷船拢岸）
湘水边上关公潭，
便是吴蜀争地盘的老地方。
正史写明关羽濑，
乡里传言老马饮寒塘。
【道白·引经】
（弦收，弦丝摩挲如翻烂古书）
各位莫被戏台锣鼓哄哒！演义都是编的热闹，
正经古本写明：当年吴蜀扯筋，不在益阳城里，
在东边八十里湘水急弯深潭旁。
书上唤作关羽濑，我们乡下顺口喊关公潭，
一桩旧事两样名堂。
簿册上写的是疆土地界，田埂上传的是关公仙乡。
（弦微颤）
建安秋水涨满河，一汪大水，隔断两边兵将！
【弹唱·第二回·对峙】
（低音沉调）
（唱）
建安秋雾锁大江，
一江冷水冻起兵霜。
威震荆襄关云长，
挑五千精兵守浅塘。
扬言入夜蹚水过江，
刀光映亮遍地芦荒。
（单弦慢捻，仿人心蹦跳）
江东帅帐，鲁肃一盏油灯守空房，
指节攥得紧绷，盘算存亡。
荆州丢脱三郡，主上心头发慌，
眼前这条湘江水，退不得半步、进又碰硬墙。
（弦骤急，马蹄踩碎薄冰）
令旗一扬，喊来甘宁烈性儿郎，
三百亡命弟兄，个个敢冲敢闯。
鲁肃低声叮嘱：兴霸，不靠人马多广，
就赌云长傲气，怕你拼死硬刚！
【甘宁道白】
（弦骤起，铁骑闯滩，伴着几声水鸟惊叫）
“做官的怕丢前程，练武的怕没得硬仗！
大都督放宽心，关云长最重脸面，
我在对岸吼几声，吓他不敢下水过江！”
（唱，急板裂嗓，如碎石击鼓）
甘宁立马临江，对着浓雾放声浪嚷，
震得芦花乱飞、寒鸦惊撞：
“关云长！有种你就蹚过来试一试！
我甘兴霸守在此处，你闻到我的骚气都不敢下塘！”
（弦全停，死寂）
【鲁肃道白】
（弦叮咚，山泉滴水）
列位听好，这才是高明斗法！
不靠刀枪厮杀，专拿心气拿捏对手。
鲁肃算准关羽重面皮，受不得当众羞辱；
又料他心思缜密，疑心岸上古伏兵万千。
一声狂吼，看似放空炮，实则赌上江东半边江山。
（唱，缓沉）
两岸营火遥遥对望，
打更声藏在芦苇荒塘。
不见刀矛相撞箭出膛，
两伙豪杰闷气凝霜。
云长三思收兵不渡江，
江南垒土扎营房。
（弦沉落水）
一潭深水化作天然界桩，
记下汉末疆场寒凉。
【道白·化神】
（弦柔，垸里炊烟飘飘）
兵戈血泪写进古书，落到我们水乡垸场，就化成关公显圣的老话。
老人代代闲谈：关公牵马到潭边饮水，坐骑仰头嘶鸣，潭水翻涌；
青龙刀往水面一靠，寒光一现，潭里鱼虾尽数钻泥躲藏。
（轻笑，弦仿妇女捣衣梆梆响）
血腥夺地的古战事，被水乡百姓化成敬忠义的念想。
这就是乡下人的心肠，千年战火，终归化作一潭绿水悠悠荡荡。
【弹唱·第三回·潭影】
（唱）
我俚这方水土最是温良，
正史野话缠缠绵绵岁月长。
一边是文人考据落笔端庄，
一边是乡间闲话暖心肠。
关公潭藏尽历朝过往——
（转腔）
建安战船留痕水纹漾，
唐宋文人题字落岸旁。
而今婆娘们塘边捶布梆梆响，
一潭碧水收尽俗世家常。
（捣衣节奏弹弦）
当年隔断两国的凶险大江，
如今益阳湘阴比邻安康。
昔日猛将止步的浅滩塘，
遍栽莲藕、满池鱼秧。
（渐慢拖腔）
盖世霸业到头来皆是空场，
赢不了村村住户烟火农桑。
【道白·暮景】
（弦悠远，落日铺田畴）
夕阳铺满垸田，晚稻青穗飘香。
年年庄稼长起，抹平千年战伤。
岁月磨洗之后，
八字哨如同卸甲老汉静卧平田，
关公潭好比老铜镜藏尽过往。
（弦轻顿，老者干咳）
神话是历史的细伢子模样，正史是传闻到老的沧桑。
乡里闲谈关公显圣，旧事就在田边复生；
文人考究古濑旧址，传说剥去虚妄。
一汪深潭，便在虚实之间，静静藏住时光。
【弹唱·第四回·水去】
（唱）
资水东流湘水北扬，
万年江水日日奔忙。
当年两岸拔刀对峙大江，
尽数融进碧波水光。
（弦幽幽轻叹）
化作水面一缕惆怅——
英雄最好落脚处，不在皇城高堂，
安守乡间一潭清水、半亩田塘。
静静俯瞰乡间换模样，
岁岁守候故土稻花香。
（弦音渐散，涟漪散尽）
【收场·道白】
（弦细若蚊吟）
各位乡亲，古话说完哒。
现如今八字哨，哪里还有半分兵营旧墙？
只剩几个白头发爹爹，坐哒旧时营盘地基，晒日头、扯闲谈。
（三弦猛挑一声铮响）
这潭深水底下，
埋的不是关公神威，
是两千年前，那场终究没开打、止了干戈的仗！
（收弦，抬眼望远垸）
止戈之潭，万古如斯。
（落幕，四下蛙鸣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