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日,我在杭州的蝴蝶剧场观摩了新编古装越剧《陌上花开》,该剧由王宏编剧、杨小青执导、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越团)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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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材、主题与政治正确
就题材而言,该剧写的是钱俶「纳土归宋」的历史事实,它的基本主题是「国家应该谋求统一」,尤其反映在编剧写的幕后伴唱的唱词上——它反复出现,意在强调这种旨意取向。
这个题材,符合「政治正确」,但编剧面对的基本难题是:既然故事结局是定的,那么如何富有戏剧性的开展故事讲述(或者更准确说,是演述)呢?编剧给出的思考是把它写成「心理剧」,强调和放大动作抉择前的「反复纠结」,以此凸显抉择后动作的力量和情感张力。
编剧给主人公提炼的核心动作是「北上」,即「纳土归宋」,剧中所有的动作都围绕「接受或拒绝北上」,或者说是在「是否北上」徘徊。因此,编剧给主人公设置了三个关键节点:1)面见北宋使臣,对方抛出让对方「北上」的艰巨任务/使命;2)与智者的对话,追问是否「北上」;3)辞别宗庙,象征接受「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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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的铺陈与情绪张力
序只有四分钟,以伴唱&群体造型的方式呈现,意在为「纳土归宋」铺垫最重要的历史背景:「五代十国山河碎,黎民血泪祭苍天。」
第一幕未写主人公钱俶,仍是以北宋的视角出发,写宋太宗赵光义殿上赐剑居同和,要他「不战而屈人之兵,亦不失为千古美谈」。「盘古帝」的唱段演出本只有四句,较原稿删去了六句,说明第一幕的篇幅受到一定程度的压缩,但在结尾处补充了四句更具情节暗示意味的幕后伴唱:「百年桃源路难寻,却有武陵打鱼人。马蹄踏碎偏安梦,一叶扁舟要沉沦。」
既然序和第一幕都是铺垫,那么到了第二幕,编剧就开始集中笔墨写钱俶&吴越自身视角下的处境了。相较于第一幕(乃至全剧四幕),第二幕的演出篇幅显然是全局最长的,意在写钱俶面对宋主邀约「北上」的迟疑、担忧与徘徊。
我们可以把这场戏分三个情节段落,以此更好理清编主创的编排思路:
1)钱俶上,唱「一道圣旨」,居同和与之碰面,唱「普天之下」;居同和下,钱俶再唱「御史身后」,由此正式摊开了主人公的「两难」——是否北上?「耳边风声起,似笑也似哭。风也在问我钱俶,谁来主沉浮?」这段独唱,篇幅不长,但妙在情景交融,避免了「情绪的干写」,写钱俶此刻的彷徨与迷惘。
2)接着,第二幕进入第二个叙事段落,即「忠臣劝谏」。如孙唱「赵光义」,古唱「大王嗣位」、「吴越国」,都在直写钱俶所面临的困境与尴尬。
3)第三个段落将情与景的交融更推进一步,时空(包括钱俶的主观视角与先王的多个时空)的转换与流动也更频繁。我们可以看到,钱俶的主动呼唤暗示了接下来先王出现情节,这个情节是典型的「智者指引」。
第三幕,也是写主人公执行「北上」这一动作的延宕处理,不管是与李煜的幻觉/超时空对话,还是复归现实,对话延寿法师(实际也是智者引导情节的再利用、重复):前者写钱俶怕重蹈李煜覆辙的恐慌心理,后者写「一箭不发太无能」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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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庙》作为核心场面
第四幕,写正式北上前的离别。
生旦对唱「家山一别江湖远」,是钱俶与妻儿的离别与嘱托,是私人情感的表达,在私人空间;「辞祖庙三拜九叩热泪流」的情感表达较前者更正式、庄重。
「辞祖庙」是第四幕(当然,从全剧的视角看也是)的核心唱段;因为就情感发展而言,此处既是情感的高潮,也是主题的渲染点。写好了这个场面,也就意味着写好了「戏核」:前面所有的情节铺陈都最终必然导向了它。
「辞祖庙三拜九叩热泪流」显然是编剧用「由求韵」写的,以越剧的行当唱法来看,合适且常见。不过,在我印象中,我曾有幸看过其中一版定稿,彼时编剧写的还是「王孙不能守社稷」(以七字句起,后变为十字句和垛句),即「一七韵」。但在实际演出(包括首演)中,则统一改为了由求韵(实际是改编自原稿第三幕的部分唱词,即调整了布局),或许是为了配合导演&作曲的后续安排与调整。不过从逻辑上来说,唱由求韵或一七韵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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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历史凝视感
就剧本写作而言,这出戏给人的最大感受不在于视听演出层面的「史诗感」,而是一种「后历史的凝视」,即作者在历史史实之后的一种叙事总结。不过,与波兰裔德国戏剧学者安德热·维尔特(Andrzej Wirth,1927-2019)对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1941-2025)剧场所评价的「后历史」有所不同:威尔逊意在反映一种人类的去中心化,即「历史之后」的历史大人物的扁平化、符号化、视象化处理,而《陌上花开》则意在借助历史事件呼应其背后的意识形态。
亦或者说,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即主人公的两难抉择和该剧主题是被完全预设的,而其中所设置的情感纠葛点/疑惑点,尤其第三幕「对话延寿法师」的段落,也都带有明显的「预设性」。因此,这就给人一种感受:编剧不是在探索人物情境的可能性,而是通过设定的主题和情节方向,从而给出最后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是预设好的,它完全符合「政治正确」。答案的给出考验的不是编剧自身,而是作为「木偶」的历史主人公。
基于这样的情况,编剧的重点不在矛盾/冲突的发现,而是通过铺陈合理的一个个情境,从而是为观众实现主人公思想的清晰转变。并且,由于戏曲文本写作的特性,这种情境设计又更多转向了「局部抒情」。当然,为了避免「抒情的泛滥」(包括大量的幕后伴唱实际凸显了这个观感),编剧的巧妙在于利用戏曲舞台的「时空自由」,将「现实时空」与「非现实时空」二者不断拼贴、缝合,从而达到一种「心理剧场」的效果,亦或说强化其前卫写作特质(我印象中,编剧的《燕翼堂》也有类似的处理)。
由此观之,不管是出于项目自身需求还是剧本写作的文学取向,该剧在情感编排层面的准确度、流畅度远大于哲学思辨层面的高度、深度。事实上,同题材的新编京剧《纳土归宋》(编剧罗周,导演黄在敏、李杰)也是如此。只是区别在于,谁的故事讲法、唱法、演法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作者简介
张大选,戏曲编剧、译者,现任国剧印象主理人。他致力于当代戏曲转型的多元探索和跨文化领域的交流与传播工作,近年来编译作品有《迈向新现实主义:奥斯特玛雅戏剧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