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越剧迎来诞生120周年。
从嵊州田间地头的小歌班，到风靡全国的大剧种；从最初扎根民间的小戏，到表演精湛、市场庞大的成熟艺术形式；从袁雪芬率先发起越剧改革，到一代代演员接续传承、大胆创新，120年风雨兼程，越剧用自己的发展轨迹，书写了地方小戏扎根、破圈的传奇。
今天，我们从剧种建设、剧目创作、人才培养、市场传播四个角度，聊聊越剧发展能给当下陷入困境的戏曲行业，带来哪些启示。
一、剧种建设
越剧能从众多地方戏中脱颖而出，核心在于它始终在找准自身定位、坚守本土特质的基础上，兼容并蓄、与时俱进。这也是地方戏曲永葆青春活力的关键所在。
回望越剧120年的发展，它的剧种建设始终围绕两个坚持展开。
一是坚持本土根脉，不丢自身底色。越剧脱胎于嵊州民间说唱落地唱书，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细腻，唱腔婉转、表演真切，自带烟火气。即便后来走出嵊州、走向上海、风靡全国，它也始终保留着江南文化的基因，没有为了迎合更广泛的受众，刻意丢掉自身的声腔特色与地域气质。反观当下一些剧种，盲目跟风走京剧化、昆曲化、歌剧化的路子，丢掉了自己的本土韵味，渐渐模糊了剧种辨识度，最终陷入千人一面的困境。
二是坚持包容创新，不被传统束缚。上世纪四十年代，袁雪芬率先发起越剧改革，打破了当时越剧无剧本、无导演、无舞美的简陋模式，大胆借鉴话剧、电影的表现手法，规范唱腔、完善程式、优化舞美，让原本朴素的民间小戏，升级为兼具艺术性与观赏性的高雅艺术。此后，越剧从未停止创新的脚步，不断融合现代舞台技术，丰富表现形式，既牢牢守住传统韵味，又主动贴合时代审美。这种做法，让越剧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在不同时代都能吸引观众。
【启示】没有根脉的剧种，终将迷失方向；没有创新的剧种，迟早走向消亡。戏曲剧种建设，既要守住自己的“根”，本土文化、独特声腔、核心程式，这是剧种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也要放开自己的“心”，不固守传统、不排斥新鲜事物，在保留自身特质的基础上，吸收借鉴其他艺术形式的优点，才能长远发展。
二、剧目创作
戏曲的生命力，终究在剧目。120年来，越剧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就是因为拥有一批经典传世、贴近大众的好剧目。不是一味啃老、重复旧作，而是每个时代都能诞生属于自己的经典，每一部经典剧目，都是越剧传承的载体，是它赢得观众的关键。
这一点，也戳中了当下很多戏曲剧种的痛点：要么反复复排老戏，缺乏新作品，吃老本；要么盲目追求大制作、新形式，脱离观众、脱离剧种特色，搞自嗨。
越剧的剧目创作，有三个特点。
一是坚守经典，常演常新。越剧的经典剧目众多，但它从不照搬照抄、墨守成规，而是在传承中优化、在复排中创新。就拿《梁祝》来说，从最初的《梁祝哀史》，到后来的经典版本，历经数代演员打磨，每个时代都有贴合当下审美的新版本，跨越百年依然能打动观众。
二是贴近时代，传递温度。越剧的剧目创作，无论古代题材还是现代题材，都注重捕捉时代情绪、传递人文温度。新中国成立后的《红楼梦》也好，改革开放后的《五女拜寿》也好，近年来的《钱塘里》也好，都是在用越剧细腻轻盈的风格，讲好观众爱看的故事。这说明，成功的戏曲剧目不一定非得追求宏大叙事。
三是发扬特色，扬长避短。每个剧种都有自己的独特气质，剧目创作也应找准侧重点、突出自身优势。越剧的剧目创作，始终围绕剧种自身细腻婉转、擅长抒情的特点，聚焦爱情、亲情、人情，不盲目跟风创作自己不擅长的题材，力求每一部作品都符合剧种气质。
【启示】剧目创作，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新越好，打造属于自己的经典，才能真正留住观众。说到底，剧目创作的核心是观众。观众，是依靠相对稳定的剧种风格、相对优质的剧目创作吸引来的。脱离观众的创作，再精致也没有意义；脱离剧种特色的创新，再花哨也难以长久。
三、人才培养
戏曲的传承，终究在人。120年来，越剧之所以能人才辈出、薪火相传，从十姐妹等老一辈名家，到五朵金花等中生代演员，到火遍全网的陈丽君、李云霄，再到如今19岁（2007年生）的年轻演员成为小百花剧团新入编主力，越剧构建了一套比较科学系统的人才培养体系。
越剧的人才培养，有三个关键做法。
一是坚守传帮带。解放前，越剧靠科班教学培养人才；建国后，靠戏校系统传授专业技能，这一点和其他剧种类似。难得的是，越剧始终坚持名师带徒的传统，老一辈艺术家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分享舞台经验，年轻演员在耳濡目染中成长，不仅传承了精湛的技艺，更传承了严谨的艺德。也正因为这样，越剧形成了众多流派，流派纷呈、各有传人，是越剧艺术百花齐放的基础。
二是搭建多平台。越剧的舞台更新换代速度很快，给了青年演员足够的成长机会。浙江多年来通过舞台艺术“1111”项目、“新松”项目，为青年演员搭建展示平台；“嵊州村越”全国赛不设门槛，让民间唱将也能脱颖而出；新编剧目大胆起用青年演员，让年轻人在舞台实践中快速积累经验、提升能力。这种给机会、压担子的模式，让青年演员能快速被观众认可，有效避免了人才断层。
三是产教研融合。学校与院团合作开展订单式教学，实现招生即招工、入学即入徒，让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能快速对接舞台实践，避免了学非所用的问题。此外，随团培训模式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让学员跟随剧团演出，在实践中打磨技艺、积累经验，很多名家都是从随团学员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启示】戏曲人才培养，不能急于求成、追求短期效应，也不能只靠单一的培养模式。科班+戏校+院团+赛事，多维度、全方位培养，才能让青年演员快速成长。更重要的是，必须给青年人试错的机会。十几岁多尝试、多演出，二十几岁便能接班成名，三十几岁成为中坚力量，四十几岁教学带徒弟。剧种始终有新生力量注入，才能永葆活力。
四、市场传播
120年来，越剧的传播之路，始终紧跟时代步伐。从最初的田间戏台、茶馆剧场，到后来的电影、电视，再到如今的短视频、直播、沉浸式演出，越剧从不排斥新的传播方式，既接地气、不摆架子，又不低俗、守住底线，最终实现了破圈传播，吸引了一代代年轻观众。这对于当下很多传播乏力、受众萎缩的剧种而言，是宝贵的借鉴。
越剧的市场传播，有三个鲜明特点。
一是放下身段，扎根民间。越剧不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高雅艺术，而是以亲民的姿态出现，票价亲民、剧目接地气，让普通百姓能看得起、看得懂。也正因为这样，越剧不仅有实力强大的专业院团，能演出、能赚钱，还拥有为数众多、活力十足的民营剧团，扎根基层、服务百姓，筑牢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二是拥抱媒介，紧跟潮流。越剧一直是戏曲界最时尚的剧种，没有太多思想包袱，也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禁锢。过去，它借助电影、电视、综艺节目扩大影响力；现在，它主动拥抱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介，演员的舞台片段、唱腔教学、幕后花絮，在抖音、视频号广泛传播，快速吸引年轻粉丝。这种顺势而为的传播方式，让越剧始终能被时代看见。
三是大胆跨界，多元融合。有些固步自封的想法，认为戏曲演员干别的就是离经叛道。但实际上，不跨界就跟不上时代，不跨界就难以突破，不跨界就无法精准把握当下观众的需求。越剧演员，是戏曲演员中跨界发展最多的群体，无论是参演影视剧、参加综艺节目，还是开展跨界合作，她们都不仅没有丢掉本职，反而推动了剧种的传播与发展，让更多人了解越剧、喜欢越剧。
【启示】戏曲绝对不能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不能只停留在保护层面，更要注重传播。有些所谓的稀有剧种，之所以难以生存，核心就是没有固定的观众群，缺乏扎根民间的根基。所以说，戏曲必须在市场传播上下功夫，放下身段、拥抱新媒介、大胆跨界，构建强大的戏迷互动网络，让戏曲的根脉在民间越扎越深，才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仅仅120年的历史，越剧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绩和影响力，实属难得。它的发展史、改革史、传播史，不仅是越剧自身的宝贵财富，更值得所有戏曲剧种、乃至所有传统艺术形式学习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