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是一个锦衣玉食风度翩翩的公子,可惜父亲含冤沉血,家破人亡,她成了最底层的蝼蚁。母亲将一腔血泪、半世风霜都熬成灯油,供他读书。妹妹的指尖,怕是捻着针线,也捻着无数个缺米少盐的黄昏。她们心里都燃着一团火,一团“伸冤报仇”的火。他进京时,背囊里装着的不止是诗书,更是沉甸甸的、母亲和妹妹的指望。那时的党金龙,走在漫天风雪里,怕也是个眼里有火、心中有恨的男儿罢?可那风雪的尽头,不是青天,是京城巍峨的宫门,是杨猎那涂着蜜、裹着霜的笑脸。

人心是怎样变的呢?母亲党朱氏一身正义嫉恶如仇,妹妹更是善良可亲,已经冤死的父亲自然也是浩然正气,精忠报国之人,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就出了异类呢?鼓吹了几千年的人性本善的丰碑裂痕斑斑。戏文里不会细说,或许是琼林宴上,那杯御酒的滋味太过醇厚,将过往的苦都泡软了;或许是紫袍玉带加身时,那分量压得人骨头都酥了,再也忆不起粗布衣衫的糙硬;又或许,是“权”这个字,本身就带着迷魂的香气,闻得久了,便觉得“仇”字太腥,“恩”字太淡,都不如眼前这触手可及的煊赫来得实在。于是,那场养育之恩,那笔血海深仇,都成了新袍上碍眼的旧补丁,必欲除之而后快。他认贼作父,化身仇人的利刃斩向了含辛茹苦、前来寻他的白发亲娘,风雪中救他性命赠他盘缠的义兄,还有骨肉胞妹。
这时节,看客们是要骂的。骂他“狼心狗肺”,骂他“衣冠禽兽”。骂声里,有一种近乎天道的痛快。可骂完了,那份痛快底下却又泛上一股更深的寒。这寒,不为一个戏中人的堕落,而为那堕落的路数,竟如此眼熟,如此“合理”。他不过是顺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理儿,走得远了些,狠了些罢了。你看他,每抉择一步,不都像是在称斤论两,算着哪头更“利”么?那点“善”,那点“义”,在这杆秤上,轻得像一把灰。
于是戏里,母亲与妹妹的“善”,屠夫义兄的“痴”,便成了极刺眼的对照。她们守着那点道理,如同守着风雨里最后一盏豆大的灯,明知无用,却死不放手。在党金龙们看来,这自然是“傻”了。今天许多聪明人,大约也是这般看的。他们说,善良是弱者的安慰剂,是无力者用来自我感动的幻梦,在这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世道上,它不如一锭银子实在,不比半分权柄有用。他们将“善”与“弱”捆在一处,仿佛那一点不忍之心,便是与这滚滚红尘格格不入的残疾。
可戏里的屠夫胡山,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救人时不带半分算计的莽撞,护着那对可怜的母女,敢将杀猪刀对准官差的“混不吝”。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有的,只是一腔子未冷的血。他自然是“傻”的,可那点“傻”,却像是久已生锈的世间,忽然露出的一角未被磨蚀的、粗粝而坚硬的铁。他不计算,只凭心。他的心,便是一杆最准的秤。

戏,终归要有个结局,要给观众一个交代,不仅要把故事讲完,也要让观众的心回暖。党金龙终要伏法,沉冤要得雪。大幕合上,看客们长出一口气,仿佛这世间的道理,到底还没有全坏。戏散了,那点“傻”与“精”的缠斗却未必就能散去。或许这人间之所以还未全然冰冷,还未彻底沦为利益与权势的斗兽场,恰是因为总还有那么些“傻”人,在信着一些“傻”道理。他们信恩义比浮财重,信天理比权势高,信人心深处,总该有一点抹不掉的温与光。这“傻”,不是懵懂,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守。它不是弱者的慰藉,反倒是强者也未必敢有的、直面沧凉的勇气。
千百年来,台上台下,演不尽,看不厌的,无非是这点人心的翻覆。权势与利益,像两块巨大的磁石,将多少人的心性扭得面目全非。可总还有那么一些“傻”的、“痴”的、不合时宜的磁极,固执地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或许没有荣华富贵,却有着为人一世,最后的那点骨头与魂灵。
「立品闺秀」豫剧阎派大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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