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维刚,一级演员,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青年拔尖人才,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现任武汉楚剧院副院长。曾获湖北地方戏曲艺术节表演一等奖、湖北省楚剧艺术节表演一等奖、湖北戏剧牡丹花奖、武汉艺术人才江花奖等。代表剧目有《万里茶道》《杨乃武》《汉口茶港》《乡里乡亲》《狱卒平冤》《左维明巧断绣鞋案》《打金枝》《白蛇传》《宝莲灯》《秦琼观阵》等记 者:为纪念楚剧定名100周年,近日,“荆腔楚韵 薪火赓续——1926-2026楚剧艺术巡礼主题晚会”在湖北武汉举行。您作为楚剧青年人才的代表,演出了新编剧目《万里茶道》选段。从13岁学戏至今20余年,您见证了楚剧在新时代的发展。在您看来,百年楚剧,什么始终没变,什么又在与时俱进?
余维刚:楚剧始终没变的,是它骨子里的人情味和温度。这个剧种的根,是从湖北黄陂、孝感一带的田间地头长出来的。楚剧在正式命名之前,被称为黄孝花鼓、哦呵腔,最早是老百姓劳作时随口传唱的调子,唱的都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家长里短,天然带着泥土的气息。后来,这个剧种的伴奏、舞台形式几经调整,1926年正式定名为“楚剧”,但那份贴近普通人生活的底色,一直没丢。
楚剧的老前辈沈云陔先生说过一句话,至今还被大家记在心里——“立足本土,张开双手,你的我拿过来,我的你拿不走”。这句话说的就是楚剧特别善于学习、善于吸收。你想,一个从田间花鼓小调走出来的剧种,能够在武汉这个“戏码头”站住脚,而且受众面广、群众基础扎实,一定是有它的独到之处。这个独到之处,说到底,就是生活化、有人情味、有温度。还有一点没变的,是楚剧人身上的那股劲儿。我们武汉楚剧院的同仁们,淳朴、踏实、上进、肯拼,一代代人都在为这个剧种奔忙。我觉得这也是这个剧种最好的根基。
说到与时俱进,现在这个时代日新月异,传统艺术如果不主动求变,就很难跟上观众的审美。楚剧是湖北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剧种之一,正因为这样,我们更要不断调整自己。无论是剧目选择,还是表演风格,都在根据当下观众的喜好和时代的要求去尝试新的东西,努力让观众和演员之间形成真正的“双向奔赴”。
百年楚剧,不变的是它的底色和初心,变的,是我们拥抱时代的方式。作为一名青年演员,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在传承中创新,让楚剧的人情味和温度,一直传下去。
记 者:新编剧目《万里茶道》可以说是您艺术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从2015年创排到巡演百余场,再到2021年您凭借此剧摘得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在您看来,一部新编戏能够“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余维刚:《万里茶道》确实是我艺术生涯中一部很重要的作品。现在回想起来,一部新编戏能够“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时代发展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契机。那个时候国家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万里茶道作为历史上横贯亚欧大陆的国际商道,它的源头在湖北,汉口码头又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这条古商道沿线有着丰富的历史遗存和文化价值。在这个大背景下,我们武汉楚剧院决定创作这部作品,可以说是乘着时代的东风。
再说剧本本身。这部剧以行走于茶道上的汉口商人为原型,讲的是清朝大汉口茶叶商号“大河兴”的东家三娘玲珑和掌柜叶天韬,因茶结缘、因茶生情的故事。这个故事有地域特色、有人物命运,也有情感温度,观众容易走进去。还有就是这部戏的创作班底非常强。导演陈蔚、编剧罗周,她们的作品多次荣获国家级奖项;音乐创作请到了年近八旬的周淑莲老师,她曾经创作过楚剧经典剧目《狱卒平冤》;担任配器的傅江宁老师也是不辞辛劳、精益求精。整个音乐创作既保留了楚剧的韵味,又融入了新时代的审美,听起来既有老味道,又不觉得陈旧。演员阵容也很整齐,无论是主演还是配角,每个人都很贴合角色,表演上的默契感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所以你要我说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我很难单独拎出一点。一部戏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时代给了题材,剧本给了根基,主创给了品质,演员给了生命力,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才让这部作品一步步走到今天。
记 者:您在《万里茶道》中饰演掌柜叶天韬,这个人物既有茶商的儒雅信义,又有在万里险途中的勇敢与担当。您在塑造这个角色时,如何拿捏传统戏的程式化表演与新编戏的人物内心体验?
余维刚:说到这个问题,得从导演陈蔚老师讲起。当时我出演《万里茶道》时,刚从学校毕业不久,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部大戏,压力特别大。以往在学校学的是传统戏,程式化的动作、唱腔、技巧天天练,一些角色也能胜任。可一到这部戏的排练场,陈导总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那三个月,我几乎天天失眠。
陈导是导演艺术家,也是教育家。她对我提的要求是:真听、真看、真感受。我们学传统戏,云手怎么拉、台步怎么走,都有规矩,这些是程式化的动作。但新编戏要演人物,演人物就要演他的内心活动。我当时刚二十出头,哪懂什么内心活动?导演就给我打了个比方,特别简单——她说,你过马路怎么过?先看红灯绿灯,红灯停绿灯行,快变黄灯了加紧走两步,还得左右看有没有车闯红灯、有没有电瓶车不顾信号冲出来。这一看、一想、一动,就是观察、判断、行动,全在里头了。这个比方我记到现在,它让我明白,程式不是不能用,但不能是“空壳子”,你得先有真切的内心依据,再拿程式去表达,这样动作才有魂。
我至今还是学徒,还在学。每次演叶天韬,感受都不一样。年轻时候靠冲劲,现在演多了,会更多去想他走茶道时的艰险、对三娘的情义、对商号的担当。这些不是靠想出来的,是靠导演逼着一点点磨出来的。
记 者:在斩获梅花奖之前,您早已与梅花奖的舞台有着深厚缘分:21岁时助力夏青玲老师角逐第25届梅花奖,后来又“跨剧种”助力王荔老师出演汉剧《宇宙锋》,她拿下第27届梅花奖。梨园行一向重视“一棵菜”的合作精神,这几段近距离接触梅花奖的经历,为您日后的表演带来了哪些积淀与改变?
余维刚:给前辈老师们当助演,是我义不容辞的事,我从来没觉得是“帮忙”,因为这也是一次向前辈学习的机会。我还参与过“跨剧种”助演,大多是因为剧组急需“救火队员”临时救场。之前接到跨剧种助演任务时,我心里确实挺忐忑。戏曲身段、基本功虽有共通之处,但各个剧种的方言、声腔唱法差别很大,这是最难攻克的地方。那段时间,我白天跟着剧组排练,晚上反复听录音,找人逐字逐句纠正方言发音,唱腔也一句一句来回打磨。我总想着,既然站上舞台,就得拿出专业水准,不能露怯、拖大家后腿。后来有人说我是“五戏演员”——楚剧、汉剧、京剧、采茶戏、南剧我都唱过,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跨剧种逼着你去研究声腔、语言、节奏的细微差别,这种“比较”会让你更清楚自己剧种的特点在哪里、长处在哪里。说白了,艺多不压身,见识过不同的东西,回头唱自己的戏,心里反而更有底。
记 者:近年来,您在《杨乃武》《乡里乡亲》《再别康桥》等新编戏中大放异彩,同时也在《白蛇传》《绣鞋案》这样的传统戏中展现深厚的功底。排演传统戏与创排新编戏,对于演员的挑战分别是什么?
余维刚:大家看到的可能更多是我们排演的新编戏,但其实我们剧场有“周周演”,每年春节还要下乡,那些场次演的绝大部分都是传统戏。传统戏是我们的根。一个演员,你只有掌握了足够多的传统戏,演新编戏的时候才能找到支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新编戏所有的表演手段——身段怎么走、唱腔怎么唱、节奏怎么把握,这些全是从传统戏里化出来的。没有传统戏的底子,你去演新编戏,站在台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那就跟“路人甲”没什么区别了。戏曲演员要的就是那个“范儿”,那个“范儿”是传统戏滋养出来的。
记 者:近年来,您担任《又从西厢过》一剧的编导工作,这部剧先后推出小剧场、沉浸式演出两个版本,创新采用汉普念白、观众互动、丑角串场等设计,大量起用青年演员。在您看来,沉浸式实景演出,如何放大楚剧本身接地气、诙谐灵动的剧种特质?
余维刚:这几年,领导给了我很多学习、充电的机会,我像海绵一样到处吸收。北京、上海等地的沉浸式演出,我也看了很多。但沉浸式到底是什么样的,作为创作者,其实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能去套用。
2025年,我们将一出小剧场剧目改为了国风环境式新编楚剧《又从西厢过》。改编后,我们在武汉地标晴川阁景区进行实景演出,刚开始卖票,两天就卖完了。后来想加演,但场地合同到期了,没加成。这之后很多知名景区、商区也都找过来想要合作,全是商演。能做到这一步,我心里是踏实的。
从第一稿到现在,我们改了快50稿了。为什么改这么多?因为沉浸式演出和剧场演出不一样,你得反复去“丈量”观众和演员之间的关系。剧场里观众是坐着看的,但沉浸式演出,观众一进场就不是观众了,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的反应、情绪、距离感,都会影响戏的节奏。所以我只要不排戏、不出差,就坐在台下看。我把自己当观众,看哪个地方笑点没响、哪个地方节奏拖了、哪个互动观众接不住,回去就调。
楚剧本来就接地气、活泼、诙谐,我们就是把这一点做到极致。比如说念白,我们加了一个丑角打更人,用“汉普”(武汉口音的普通话)串场解说。为什么用“汉普”?因为只讲纯武汉话,外地观众听不懂,剧情跟不上就冷场了。“汉普”保留了方言的幽默感,又让大家都能听明白,台下笑成一片,气氛就对了。还有就是技巧展示。我们这戏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演员,他们刚毕业不久,基本功很扎实,再加上丑角的插科打诨,这个戏就很热闹。戏曲的程式美、绝活展示,本身就是观众爱看的,和沉浸式的热闹氛围结合起来,年轻人觉得好玩,外地观众也觉得新鲜。
戏曲是传统的,但情感是相通的。沉浸式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观众走进来、玩起来,楚剧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自然就传递出去了。
记 者:站在楚剧定名百年这一时间节点,您对自己作为楚剧艺术的传承者有着怎样的期许?
余维刚:我父亲是民间剧团的楚剧演员,他唱楚剧养活了我们一家人。现在我唱楚剧,养活我的爱人和孩子。这个剧种养活了我们家三代人,所以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融在血脉里的事业,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曾有前辈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看你们一家,从孝感农村走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都很争气。”确实,我获得了一些荣誉,但我心里清楚,这些荣誉是楚剧给我的,是这个剧院、领导、老师和同行们共同托举出来的。一百年来,一代代前辈筚路蓝缕,为这个剧种筑牢了根基。我们这代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作为楚剧人,就得尽自己的全力。很多事情最后不一定尽如人意,但对我而言,只要尽了全力,就没有遗憾。哪怕只是散发一点萤火之光,我也觉得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