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成德||跨越七十年的回望——重看老电影《祝福》有感

跨越七十年的回望

——重看老电影《祝福》有感

文|苑成德

昨天晚上，央视“重温经典”频道重播了七十年前的老电影《祝福》。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片子，使我心潮起伏，感慨万千。这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故事片，是为纪念鲁迅逝世20周年拍摄。编剧、导演、主演都是一流大腕明星，编辑夏衍、导演桑弧、主演白杨、魏鹤龄等。影片改编自鲁迅同名短篇小说，真实再现了旧时代底层妇女的悲剧命运。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部经典影片，更是贯穿我一生、见证时代变迁的特殊记忆。七十年前懵懂看影，七十年后暮年重看，心境截然不同，让我对作品对时代都有更加深刻的体会。

我第一次在城市电影院看电影，看的就是《祝福》。那是1956年冬，那年我刚好八岁，尚未入学，跟着母亲从庄河农村来到本溪城里，与在这里工作的父亲团聚。过去在农村，只看过当地部队放映的露天电影，从未踏足过城市里的正规电影院。父亲体谅我们初到城市，特意买了两张电影票，带着我和母亲到本溪德泰工人电影院看电影。当时的我们，对影片内容一无所知，落座之后，才得知放映的电影名叫《祝福》。

年幼的我目不识丁，母亲也是家庭妇女，没有文化，不知何为文学，何为鲁迅。在我的认知里，电影都是热血激昂的战斗故事，是好人打坏人的“打仗”片，充满光明与激情。可《祝福》没有热闹的场面，只有压抑和悲凉的人间疾苦，小小的我全然看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气氛沉闷、满心压抑。但母亲却不一样，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影片里展现的时代，祥林嫂的苦难人生，好像似曾相识。所以看电影全过程里，母亲始终心绪沉重，一遍遍念叨着祥林嫂“真可怜”。看完电影以后的日子里，也常常和邻里说起这部电影，为祥林嫂的悲惨命运唏嘘同情。作为从旧社会过来的普通劳动妇女，她只能感受到人物的苦难，看不懂苦难背后的根源，更不懂鲁迅笔下深刻的社会批判，唯有一颗最朴素、最真挚的悲悯之心，这也是那个年代普通百姓最真实的认知写照。

而年少懵懂的我，当时只留下模糊的悲凉印象。真正明白《祝福》，读懂鲁迅的笔墨重量，是在我的青年时代。上世纪80年代我在电大党政班学习期间，专门学习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研读了一些鲁迅的原著小说，对鲁迅的作品包括《祝福》有了初步的了解。近些年来，我在大连老干部大学跟随单老师系统学习鲁迅，对《祝福》《药》《阿Q正传》等作品的时代背景、人物命运、核心主旨有了比较深层次、更透彻的解读。这次重看影片，童年的懵懂、母亲的叹息、如今的通透，交织在一起，让我对这部经典有了全新的感悟。

1956年版的影片《祝福》，忠实还原了鲁迅原著的内核，娓娓道来底层劳动妇女祥林嫂的一生。她勤劳本分、善良质朴，毕生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踏实生活。可命运对她极尽残酷，年少丧夫、被迫改嫁，好不容易重组家庭、拥有短暂的安稳，丈夫积劳病逝，唯一的儿子阿毛又不幸被野狼吞噬。接连的灭顶之灾，彻底击碎了她的人生。走投无路的她，再次回到鲁四老爷家做工，却因封建迂腐的礼教规矩，被贴上“不祥之人”的标签，受尽排挤、嫌弃与嘲讽。

为了洗刷所谓的“罪孽”，换来世人的接纳，祥林嫂倾尽自己所有的积蓄，虔诚地到土地庙捐门槛，以为以此便能赎罪重生。可冰冷的现实终究辜负了她的期许，封建礼教的枷锁从未对她松动半分，祭祀大典上，她依旧被无情驱赶、肆意呵斥。彻底失去希望的她，最终被赶出鲁家，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在万家团圆、鞭炮齐鸣、人人祈福迎新的除夕之夜，在漫天风雪之中，一生善良勤恳的祥林嫂，孤零零地冻死在街头，凄凉落幕。

祥林嫂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不幸，而是整个旧制度、旧社会造成的必然结果。封建的夫权、族权、神权层层束缚，死死压在底层妇女身上，让人毫无翻身之力。地主阶级冷酷自私、虚伪迂腐，用礼教规矩肆意压迫穷人；而鲁镇的普通百姓，也带着麻木冷漠的心态，一遍遍打探、复述祥林嫂的悲惨遭遇，把别人的血泪苦难当作闲谈消遣。众人的围观、嘲讽与漠视，一点点消磨掉她最后的尊严与活下去的勇气，成为压垮她的无形推手。

影片以《祝福》为名，本身就是强烈的讽刺。除夕之夜，鲁镇家家户户燃放鞭炮、祭祀祈福，人人都在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吉祥富贵，可这份人间祝福，从来不属于底层贫苦百姓。在所有人欢庆团圆、喜迎新春的时候，一生勤恳、受尽苦难的祥林嫂，却孤独地冻死在漫天风雪的街头。热闹的祝福景象与她凄凉悲惨的结局形成鲜明对比，深刻揭露了旧社会的残酷不公：善良弱者无路可走，剥削者安享太平。不过，电影《祝福》和鲁迅原著《祝福》新增点情节：就是祥林嫂在人生的最后到庙里砍门槛，强化了底层女性的反抗意识，使人们在黑暗里看到点曙光。

从八岁孩童的懵懂无知，到青年读书明理，再到如今暮年重看经典，跨越七十年的两次看电影，是我个人的成长历程，更是时代进步的生动见证。当年母亲只懂朴素同情，看不懂悲剧根源；而今天的我们，能够读懂作品背后深刻的社会意义了。重温《祝福》，让我更加懂得：今日的国泰民安、人间安稳来之不易。我们应当铭记历史苦难，摒弃麻木冷漠，常怀善意与悲悯，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用心善待身边每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