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评论】何金芬|“不在场”的智慧,让胜局逐渐抵达 ——看川剧《龙凤呈祥》的智谋叙事

近期与川剧结缘，先是前一阵子参加绵阳天青苑成人班学戏，唱腔与平时听过的各类歌曲相去甚远，好在老师授课认真严谨又耐心，我也逐渐对川剧有了新的感知；昨晚又带着对“三国”的好奇走进了涪江影剧院。一个半小时下来，我意外发现：全剧戏份最重的“军师”，竟然是整场几乎不曾露面的诸葛亮。这个“缺席的军师”，构成了这出戏独一份的叙事魅力，为观众演绎了一场精彩纷呈的三国故事。

《龙凤呈祥》剧情脉络清晰：周瑜设下美人计诱刘备过江，假意许诺将孙尚香许配刘备，实则借逼迫逼刘备归还荆州。诸葛亮提前谋划好三条锦囊妙计，从过江到成亲，从被困到逃离，每一步都有妙计指引。

对熟悉三国故事的观众来说，结局早已注定“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部剧与传统戏剧中主角亲临现场、见招拆招不同，剧中诸葛亮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缺席”状态，他并未亲临东吴，却通过三个预先备好的锦囊，将智慧化作了牵引全场剧情反转的“行动指南”：锦囊指明了刘备在三个关键时间节点的行动方向，却留下了大量叙事留白，交由台上演员填充演绎。舞台上演的，正是刘备、赵云、乔国老如何在锦囊的牵引下，凭借见招拆招的智慧与机智应变，却又将纸面计策转化为跌宕起伏的行动过程，鲜活生动而又引人入胜!

这种“已知结局、未知过程”的观剧体验，反而让观众的注意力从“已知的结果”去倒追“结果如何抵达”的过程中，诸葛亮的“不在场”，恰恰成就了全剧“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叙事张力，这正是戏曲表演最让观众着迷的地方。

诸葛亮在整台剧中基本“缺位”，除了开场时面授锦囊妙计外，直到刘备安全回到蜀地才再度现身，可见他的智谋贯穿全剧、无处不在。三个锦囊如同三条隐线，把控着全场节奏。每一个危机时刻，观众都在等待“下一道锦囊会说什么”，这种悬念感，恰恰源于诸葛亮这个人物的“不在场”。

饰演刘备的国家二级演员雷云将这种“被锦囊指引”的状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身为帝王，有计谋也有随机应变能力，但身姿神态与唱腔又透着中老年的沉稳；饰演赵云的二级演员谢章洪则用扎实的武戏功底，演出了护主过江的忠勇。而真正让计谋“活”起来的，是乔国老乔玄。国家一级演员邹宏饰演的乔玄在吴国太、孙权、刘备之间巧妙周旋，见招拆招，机警应变，多次巧妙转述孙权的言辞，把话头递给刘备，让刘备在吴国太面前留下极好的印象，并同意将女儿孙尚香嫁给刘皇叔，在他的巧言撮合下，给这场充满明争暗斗的政治联姻增添了人间烟火气与喜剧趣味。诸葛亮的“三条妙计”，正是通过这些人物的“演绎”才被观众看见的。

如果说诸葛亮的锦囊是故事的“骨架”，那川剧独有的舞台风格就是“血肉”。作为初次接触川剧的观众，我最直观的感受是——这出三国大戏并不那么高高在上，反而格外接地气。川剧的幽默感和地域特色，让“智慧谋略”这个宏大主题变得可亲可近，如剧中乔玄的机智“撮合”戏份让观众印象深刻：在甘露寺，乔玄伴随着轻快的乐声登台，面向观众唱出“为和孙刘拒中原，故做宾人来传言。”上场后的这两句“引子”，直接表明自身立场；当刘备见到吴国太后，乔玄也在不断为其巧妙解围；当刘备唱到“汉天子认我为皇叔”时，他顺势向国太细说刘备皇叔的来历；当刘备唱到“孔明火烧新野县”时，他便称赞诸葛亮的足智多谋；当刘备唱到“我二弟白河用水淹”时，又立刻对关公的英武、张飞的勇猛大加夸赞，试图通过这些极具夸张性、渲染性的叙述来说服吴国太，促成孙刘结亲。这些大段的念白，既考验演员的功底，又将乔玄能言善辩、诙谐通透的性格刻画的淋漓尽致，对剧情的发展变化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催化作用。正是乔玄通过巧妙的“弄假成真”制造了大量笑点，将一场严肃的政治博弈演绎得妙趣横生，掌声不断；除此之外，戏中多处细节满是川剧喜感：如乔福（乔玄管家）的贪财势利，在乔玄收了刘备的厚礼后，乔福上场时念白：“哎呀，荆州来的客官就是大方！这出手可比我们家老爷阔绰多了！”通过夸张的对比，制造喜剧效果；丑角的插科打诨、方言念白的市井气息，消解三国故事正剧感的同时，赋予其独特的“川味儿”。

值得一提的是，饰演孙尚香的00后演员赵思雅成为舞台上的亮色。剧中年龄最大的演员78岁，最小的仅20岁。老一辈艺术家如国家一级演员邹宏等，功底炉火纯青，撑起整部剧的底蕴；中年骨干演员挑大梁饰演核心角色，技艺成熟稳定；青年演员身姿灵动，朝气蓬勃。这种传承阵容不仅让经典剧目永葆活力，更生动展现了川剧艺术代代相传的生命力。老中青三代同台，让这出传统大戏既有经典的厚度，又有传承的温度。

作为一个初看川剧的观众，我不敢妄谈唱腔流派。但“缺席的诸葛亮”这个设定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些智慧不必本人在场，却早已写进锦囊，藏在每一个演员的身段和唱腔里，融在川剧独有的市井烟火之中，这大概就是传统戏曲的魅力：纵使你早已知道结局，仍愿意坐下来，一路追随剧情，见证结局如何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