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评论】李月荷|从川剧《龙凤呈祥》探析巴蜀文化
锣鼓骤响,高腔穿云,当乔玄乔国老摇着那把折扇踱步而出,当孙尚香一袭红装出现在我的视野,我仿佛被一股温热磅礴的气流裹挟着,跌入了巴蜀大地千年不散的烟火与诗情之中。川剧《龙凤呈祥》取材于《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吴国太佛寺看新郎,刘皇叔洞房续佳偶",在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千古笑谈里,在生旦净丑轮番登场的粉墨舞台间,巴蜀传统文化的根、魂、灵、性如四条奔涌的江河,交汇成一片浩瀚的精神原乡。
巴蜀文化之根,深扎于历史褶皱里的民间智慧与生活哲学。川剧《龙凤呈祥》并非对三国故事的简单复刻,而是在《甘露寺》与李明璋《和亲记》的传承基础上,经由无数艺人的口传心授,将庙堂之上的权谋叙事转化为鲜活通俗的市井表达。乔玄的人物塑造尤为精妙,他不再是史书中寥寥数语的乔国老,而是被赋予了巴蜀老者特有的狡黠与热忱——在孙权与刘备的博弈之间,在国太的威严与女儿的婚事之间,他以民间独有的圆融处世之道,将一场充满算计的政治婚姻变成了皆大欢喜的喜剧。这种"化干戈为玉帛"的叙事策略,正好是巴蜀文化面对乱世纷争时的典型特质:不正面冲撞,而是以柔克刚,在夹缝中寻找生趣。当乔玄用那口高亢的川剧高腔唱出撮合之词时,我听到的不仅是戏曲声腔,更是巴蜀先民在盆地封闭地理中养成的生存智慧——以幽默消解沉重,以机变应对困局,将历史的血腥气转化为生活的烟火气。这种根性的形成,与巴蜀地区移民文化的层累堆积密不可分,从先秦的巴人蜀人,到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多元血脉交融共生,孕育出坚韧又圆融的地域文化基因,《龙凤呈祥》便是这一基因的戏曲显影。
巴蜀文化之魂,跃动于"帮、打、唱"交织而成的声腔维度。川剧高腔的激越,既有岷江冲出峡谷时的咆哮,又有峨眉山巅回荡的梵音,那是巴蜀大地山川形胜赋予的声音印记。在《龙凤呈祥》的演出现场,当帮腔人从幕后以婉转的人声托腔而起,整个剧场仿佛被一种原始的、巫性的力量所笼罩。这种"一唱众和"的形式,上承古代巴渝舞曲之遗响,下启民间薅秧歌、劳动号子之遗风,是巴蜀文化中"集体性"与"参与感"的极致体现。而乔玄的诙谐念白,又带着浓郁的川西坝子方言韵味,那些俚俗生动的词汇、抑扬顿挫的语调,将高台教化拉回到人间烟火。我尤其注意到孙尚香出场时的圆场,水袖翻飞间,高腔与身段浑然一体,那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巴蜀文化魂魄的舞动——既有蜀道之难的刚健,又有锦江春水的柔美,在刚柔相济中抵达一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审美境界。这种声腔艺术,是巴蜀人民情感表达的极致形式,它将个体的悲欢融入到集体的共鸣,将瞬间的感动凝固为永恒的文化记忆。
巴蜀文化之灵,闪烁于人物塑造的破格与重生。川剧《龙凤呈祥》最令我动容之处,在于对孙尚香形象的全新塑造。原著《三国演义》中,她只是政治博弈中的棋子,是"美人计"的工具,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注脚。然而川剧版本赋予她前所未有的主体性——那英武果敢的圆场动作,那主动追求幸福的生命姿态,让这位东吴郡主从历史的阴影中破茧而出,化作巴蜀文化里"辣妹子"精神的古典模范。这种塑造绝非凭空捏造,而是根植于巴蜀文化对女性的独特想象。从传说中的巴寡妇清,到历史上的卓文君,再到民间故事中的众多巾帼形象,巴蜀大地从不缺乏对女性力量的赞颂。孙尚香在舞台上的每一次转身、每一句唱腔,都是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规训温柔而坚定的反抗,也是对巴蜀文化中自由奔放、敢爱敢恨之精神气质的深情致敬。而乔玄作为喜剧人物的设计,同样体现了这种灵性——他不是传统戏曲中脸谱化的丑角,而是承载着民间正义感的"智者"形象,在插科打诨中暗藏着对权力的戏谑、对真情的热望。这种人物塑造的灵性,让古老的故事始终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巴蜀文化之性,流淌在生旦净丑的行当交响与地域风情的浓郁表达之中。《龙凤呈祥》集生、旦、净、丑及文唱武打于一体,本身就是对川剧艺术完整性的极致呈现。刘备的儒雅持重、孙权的刚愎多疑、周瑜的嫉恨不甘,在净角与须生的塑造中各尽其妙;而乔玄的诙谐、孙尚香的英武,又让丑行与旦行的表演焕发出独特的光彩。这种行当的丰富性,对应着巴蜀文化兼容并蓄的品格——它从不拒绝任何一种色彩,而是让它们在同一个舞台上争奇斗艳、和谐共生。更为难得的是,剧中浓郁的地域特色并非刻意堆砌,而是自然渗透于每一处细节:那茶馆里的龙门阵语气,那码头上的江湖做派,那川西民居的审美意趣,都在不经意间勾勒出巴蜀大地的风土人情。当大幕落下,我恍然意识到,这出戏所呈现的不仅是一个三国故事,更是一幅巴蜀社会的风俗长卷,是盆地之中人们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如何在历史的风雨中自处自立的生动写照。
走出剧场,虽是瓢泼大雨,耳畔却依旧萦绕着川剧高腔余韵,让我在雨声中驻足回味。川剧《龙凤呈祥》如同一扇雕花的木门,推开它,便走进了巴蜀传统文化的幽深庭院。那里有根,深扎于民间智慧的沃土;那里有魂,跃动于高腔帮腔的声浪;那里有灵,闪烁于人物重塑的光芒;那里有性,流淌在行当交织的血脉。这四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渗透、彼此成就,共同构成了巴蜀文化既古老又年轻、既厚重又轻盈的独特气质。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传统戏曲早已不再是大众娱乐的首选,但《龙凤呈祥》所承载的文化密钥,却永远不会过时——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那片被江水滋养的土地,那些由先辈创造的表达,始终是我们辨认自身、安放心灵的精神原乡。当锣鼓再次敲响,我知道,那不仅是戏的开场,更是一个民族文化记忆的永恒回响。
李月荷,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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