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良的戏曲人物画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审美经验，纸上观戏。
它不同于剧场观戏的声光裹挟，也不同于卷轴卧游的悠然神往。前者是被动接受，后者是空间徜徉。纸上观戏介于其间，召唤一种更主动的观看。观者观看画作，也是在纸上观戏，于静态纸面之上重构完整的动态舞台。这一经验的生成，可从接受美学加以阐释。
左：关良合家照
中：在日本时候的关良
右：在日本东京关良练习小提琴时留影
要理解这种纸上观戏的审美经验何以生成，有必要回溯关良的艺术道路。他1900年生于广东番禺，1917年东渡日本系统学习西画，深受后印象派与野兽派影响。1923年归国后任教于上海多所美专，画风融合西方现代主义表现手法，色彩造型大胆而新颖。
真正改变他艺术走向的，是他自幼对京剧的痴迷。他11岁时随家人从广州迁居南京，住在“两广会馆”，会馆里有一个小小的戏台，他常到那里看京剧演出。在《关良回忆录》中他写道：“由于小时候受南京‘两广会馆’小舞台的熏陶，我对京剧特别有好感。”他不仅看戏，成年后在上海任教期间更拜师学戏，吊嗓子、摆功架、登台串演，身体性参与使他悟得戏曲身段流转间的动态逻辑。
左：1935年广州市立美术学校西洋画系第十届毕业纪念合影
右：1924年在上海宁波同乡会举办联合画展。前排右起：关良、陈抱一、许敦谷，后排右起俞寄凡、洪野合影于展会场
抗战时期油画材料供给匮乏，他进一步深耕水墨淡彩表现戏曲人物，1942年于成都举办个人画展，获郭沫若撰文盛赞，自此奠定近现代水墨戏曲人物画开创者的地位。此后数十年，笔墨日臻纯熟，终成一代大家。正是这番从油画到水墨、从现代到传统的跋涉，生成了纸上观戏的独特美学。
关良画面最突出的特征是极简与稚拙。秃笔缓行，逸笔草草，人物全无比例，乍看如儿童涂鸦。但这种简约绝非技法不足，而是他主动的艺术取舍。他主张“用十笔改为五笔”，“把繁琐的东西概括掉”。他曾说：“画戏不是画舞台上的实景，而是画‘戏’本身”，因而一切与戏无关的细节均可舍弃。
中：关良与庞薰琹、江丰、林风眠等下乡体验生活前的合影（关良左起第4位）左：关良与浙江绍剧团六龄童等剧组人员合影。后排左起杨华生、十二龄童、关良、六龄童、尹桂芳、徐玉兰；前排左起范瑞娟、袁雪芬、傅全香等（摄于1981年）
右：关良、顾卓英夫妇与戏剧大师俞振飞（左二）、童芷苓（左四）合摄于70年代
从接受美学看，此即伊瑟尔所谓“空白”。不画完整舞台，不画繁复砌末，不画逼真五官，这些空白迫使观者调动自身戏曲知识去“填补”。画面越简，召唤越强，观者参与的程度也越深。
动态传达是核心难题。二维平面的静态画作何以承载流动的四维时空？关良的解法是以静写动。
画中人物虽定格于戏曲“亮相”一瞬，观者却能脑补亮相之前的身段动作，根源在于关良对戏曲表演程式烂熟于心。他深知每个亮相都是前一动作的凝聚、后一动作的蓄势，比如武生提刀亮相，那刀锋的方向、眼神的朝向，已然暗示了方才的厮杀与接下来的交锋。
空城计 中国画 68cm×44cm 1982年
武剧人物图 中国画 69cm×46cm 1982年
贵妃醉酒 中国画 69cm×46cm 1980年
贡布里希阐释过图像观看中观者主动参与的内在机制，关良将这种视觉参与推至极致。观者须在脑中补全从上一个动作到亮相、再从亮相到下一个动作的完整过程，画中人物便在观者的想象中真正“活”了起来。
点睛之笔最为精微。关良将点睛留到最后，因戏曲里“看、瞟、盯、瞧、观、见，全凭一双眼睛”。
武剧人物 中国画 尺寸不详 1957年
霸王别姬 中国画 尺寸、年代不详
孙悟空大闹天宫图 中国画 45cm×44cm 20世纪70年代
白水滩 中国画 32cm×34cm 20世纪50年代
不同人物、不同场合，眼神各有分寸，武松的怒目、虞姬的哀婉、鲁智深的洒脱，皆在几笔之间分出神采。寥寥数笔勾勒的眼神成为叙事焦点，既是人物的情感出口，也是观者走入剧情的入口。观者与之对视，便仿佛听见了锣鼓点，看见了台上的一招一式。
纸上观戏因此可理解为“想象性在场”。观者被画面召唤而参与意义建构，又被导向具体情节时空，非任意漫游，而有方向地“观看”一出戏的某个瞬间。意义不在画面之中，也不在观者心中，而在两者相遇刹那生成。
这种在场感，既不同于剧场的感官冲击，也有别于传统山水画的静观神游，它是一种介于沉浸与间离之间的独特体验。
白蛇传 中国画 33cm×33cm 1961年
蒋干盗书 中国画 29cm×33cm 20世纪60年代
关良戏曲人物画要求观者具备戏曲知识储备，不识剧情、不解行当，便难进入画面所召唤的叙事世界。知识门槛使之从普适审美体验转变为专业性观看，预示现代艺术中观者角色的深刻转变：观者不再是意义接收者，而是共同生产者。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转变并非取消审美愉悦，反而因主动参与而获得更强烈的满足感。关良以稚拙之笔，搭建起从观画到观戏、从被动静观到协同共建审美意义的桥梁，而桥梁面向观者的这一端，永远要求观赏者主动补足画面未尽之意。
花鼓图 中国画 108cm×36cm 1936年
花鼓图 中国画 108cm×36cm 1936年
新安驿图 中国画 67cm×45cm 1980年
左上：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上：四部探母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下：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下：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上：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上：关公夜春秋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下：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下：宽虹关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上：问樵闹府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上：打花鼓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下：戏剧人物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下：黄天霸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上：宝蟾送酒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上：十三妹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左下：界牌关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右下：四进士 中国画 18cm×15cm 20世纪40年代
（图片皆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