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东南地区群山连绵,乡间庙会戏台星罗棋布,板胡锣鼓一响,高亢婉转的上党落子唱腔便漫过十里乡野。傅永亮是土生土长的潞城人,少年时对上党落子一见倾心,1978年进入戏校苦学五载,从青年代表一路成长为剧团领路人、非遗工作室带头人。本期上党文化大讲堂,傅永亮带着他与上党落子相守半生的热忱、坚守与传承,为现场听众打开了一扇藏着板腔体、曲牌体唱腔和乡音乡情的非遗大门。讲座结束后,本报记者专访傅永亮,一同聆听他与这朵生长于晋东南乡野的戏曲之花半个多世纪的不解之缘。
耳濡目染:乡土戏台,种下一生落子情缘
记者(以下简称记):什么契机让您在年少时下定决心扎根戏曲?
傅永亮(以下简称傅):我的戏曲启蒙最早是晋东南地区的广播。每日清晨七点半准时播放戏曲《智取威虎山》,我日日守着收音机聆听,诸多经典唱段早已烂熟于心。加上我父亲曾以工宣队指导员派驻戏团,时常与我聊郝同生、杨福禄、郝聘之等老一辈戏曲名家的故事,让我在心底埋下热爱戏曲的种子。1978年我前往山西省戏曲学校晋东南分校(现长治文化艺术学校)落子专业班学习,自此正式踏上戏曲这条路。
记:刚入行学习条件艰苦,求学、从业路上是否有过萌生退意的时刻,又是什么力量支撑您坚持下来?
傅:五年戏校生涯,吊嗓、练身段、打磨程式日复一日,枯燥辛苦。改革开放初期,戏曲行业整体遇冷,社会认可度不高,当时非常想转行。
支撑我坚持下去的,主要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剧团多年来的重视,自毕业起我便是剧团主要演员;二是我爱人,她与我同期学艺,格外理解戏曲从业者的不易。常年下乡巡演,她总会提前为我整理日常所需,没有剧团和家人的长久支持,我很难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落子舞台上。
记:上党落子扎根乡村庙会,年少时围观民间戏班演出,您对“戏曲属于老百姓”这个观点有着怎样的认知?
傅:从前乡村庙会,看戏是全村人一年里最盛大的事,十里八乡百姓齐聚戏台,锣鼓声起,全场便沉浸在剧情之中。戏曲从来不只是消遣娱乐,剧目里藏着忠孝礼义、善恶是非,是上党百姓的精神滋养。多年下乡巡演,我更加明确戏曲的社会功能:即认知、教化、娱乐,其中教化价值远大于娱乐价值。一台好戏为百姓讲授历史、弘扬道德、涵养家风,我常将戏曲比作“立体流动图书馆”,戏台润物无声,涵养乡风民心。正是年少亲眼见证百姓对落子纯粹的偏爱,让我始终笃定,上党落子的根脉,永远深植乡土、扎根群众。
深耕传承:直面剧种低谷,以匠心守住非遗根魂
记:上党落子历经数十年兴衰,您从艺四十余年,亲历行业昌盛与低谷,当下传承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您又如何破解人才断层、留住青年从业者?
傅:当前传承难题主要集中在生源、行业待遇、社会认知三重阻碍。要破局就要双管齐下,一方面依托公共文化扶持政策,落实政府购买送戏下乡服务,稳定剧团基础营收,逐步提升演职人员薪资待遇,让从业者生活得更加安稳;另一方面坚守戏曲口传心授的传承传统,开设免费戏曲培训班,与郭明娥、马书红、李杉等退休老艺术家,深入平顺县、上党区、潞城区等基层剧团授课,发挥余热带教青年。如今多地基层剧团在老艺人帮扶下,整体演出水平稳步提升。
记:2008年上党落子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2023年被划定为山西稀有剧种,您的非遗工作室同步挂牌。在您眼中,“稀有”二字是沉甸甸的责任,您如何平衡传统传承与时代创新?
傅:山西除四大梆子之外,其余本土戏曲均归类为稀有剧种。“稀有”二字,意味着从业群体缩减、传播范围受限,绝非光鲜的荣誉标签,而是一份不容懈怠的守护责任。
守正创新绝不能本末倒置,所谓守正,便是守住剧种根本,独有的板式唱腔、本土方言念白、唱做念打全套基本功、标志性帽翅表演程式,一丝一毫都不能简化丢弃;所谓创新,是立足当代生活创作新剧目,跳出陈旧的帝王将相叙事,围绕乡村振兴、红色史实打造现代题材作品,始终坚持以人民为创作中心,用传统声腔讲述新时代故事。
守正创新:走出乡土国门,让古老戏韵焕发新生
记:您是第一位将上党落子带到韩国、法国开展文化交流的传承人,海外观众听不懂方言,却格外喜爱咱们的戏曲,能分享一下跨国演出的真切感受吗?
傅:纵观整场海外交流活动,我最深的体悟便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独具东方韵味的锣鼓一响,上党落子帽翅功夫一亮相,全场瞬间安静。演员的喜怒哀乐不需要语言翻译,一个程式化的动作、一段婉转的唱腔,就能让台下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看得明白、为之动情。传统戏曲虽然扎根乡土,但是艺术表达里藏着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此次海外交流之行,让我更加确信上党落子独一份的乡土艺术魅力拥有走向广阔世界舞台的潜力。
记:从少年学徒到非遗传承人、工作室带头人,回望数十年戏曲人生路,您心中理想的上党落子是什么模样?
傅:我不追求脱离实际的宏大愿景,不奢求所有人都喜欢上党落子。我心中理想的模样是立足上党本土,让晋东南地区百姓发自内心认可、珍爱本土独有剧种,树立本土文化自信。外地游客前来观赏时,由衷赞叹上党落子独一无二的艺术韵味,这便是我心中最好的结果。
记:从收音机前的乡间少年,到站上国际舞台的非遗名家,您数十载锣鼓相伴,一身戏服半生坚守,以满腔热忱扛起了上党落子传承的重任。您扎根乡土守根本,与时俱进谋创新,不计得失培育新人。在您心中,上党落子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舞台艺术,而是流淌在上党大地、属于寻常百姓的精神文脉。感谢傅老师接受本期专访。
傅:薪火相传,戏韵绵长。希望在一代代戏曲人的接续守护下,上党落子在新时代绽放独属于太行大地的动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