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抽屉深处,躺着一盘黑色磁带。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发白,标签上的字迹晕开,只剩“牡丹亭”三个毛笔字还勉强可辨。那是祖母的宝贝。
祖母晚年耳朵背了,世界于她而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们得凑到她耳边大声喊,她才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可奇怪的是,每当那盘磁带被推进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时,她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一种奇异的光。
她并不跟着唱,只是静静地听。身子微微靠着旧藤椅,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拍子。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坐在昏暗的、弥漫着潮气的房间里,而是置身于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明亮又热闹的所在。
后来我才懂,那盘反复播放、音质沙哑的磁带,是祖母最后的听觉故乡。她的听力疆域在岁月里不断失守,最终退守到这唯一一座孤岛。岛上的声音,是她少女时镇上的戏台,是锣鼓铙钹的热闹,是旦角婉转的水袖,是老街巷弄里飘着的共同记忆。这些声音的密码,早已刻进她的生命,不需要清晰的辨析,只要那熟悉的旋律一起,整个故乡便在她心里活了过来。
我们嫌它吵,嫌它翻来覆去就那几段。她却能在每一次重复里,听出不同的东西。有时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她的嘴角会翘起来,或许想起了某年春天。有时听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的目光会黯下去,望向窗外很久。那磁带对她而言,不是娱乐,而是一条通往过去的隐秘通道。
再后来,祖母连这唯一的声音也快要听不见了。她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沙沙的电流声几乎盖过了唱腔。她坐得更近,耳朵几乎要贴到喇叭上。那场景让我心酸,像一个孩子,拼命想守住最后一块即将融化的糖。
祖母走后,我收拾遗物,再次看到那盘磁带。我把它放进录音机,久违的唱腔在空荡荡的屋里响起,沙哑,断续,却有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我突然听懂了。那不只是杜丽娘的故事,那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对她记忆里的整个世界,轻轻哼唱的一首挽歌。
如今,再也没有那样一台录音机,能播放那盘磁带。但我知道,当某个午后,或某个深夜,一段类似的戏曲旋律不经意飘进耳朵时,我会猛然站住。我会想起那间老屋,那把藤椅,和那个在咿呀声里安然归乡的老人。她的故乡,随着那磁带的停转,永远地沉寂了。可那故乡的回响,却在我这里,找到了新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