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奉化的雨,注定要刻进许多人的记忆里。
傍晚,天幕低垂,酝酿着一场盛大的宣泄。奉化区“民星”大舞台·戏曲角的社区戏曲大奖赛总决赛,被推到了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十字路口。许多戏迷前来咨询,是否取消,是否改期……那是我前半生戏曲演艺生涯里,见过的最大、最隆重的舞台(貌似顾锡东杯的时候遇到过)——两侧的副屏,能将演员眼角的每一抹油彩都投射得纤毫毕现,那是多少戏迷票友梦寐以求的华光。
可雨,终是没忍住。开场前,大雨倾盆而下。
第一次转场,移到室内。看着窗外肆虐的雨帘,心里满是惋惜。不甘心,实在不甘心让那个闪耀的舞台冷清地淋在雨里。第二次转场,咬牙搬回室外。第三次,雨势不减,人心焦灼。七点半了,距离开场已过三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那就开场吧,在雨中。
这三次反复的乾坤大挪移,最苦的是工作人员。他们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冰冷的空调房和闷热潮湿的雨幕里往返穿梭。搬桌子、布桌卡、调试随时可能短路的设备,还要在雨中支起临时候场的雨棚,为观众分发一次性雨衣。雨水和汗水从发梢淌下,浸透了衣衫,他们浑然不顾,只专注于让这场演出能在雨幕中站稳脚跟。
台上的演员,更是经历着一场“冰火两重天”的考验。
戏曲演员向来是辛苦的。厚厚的油彩糊上脸,头部被勒得发紧,高靴束脚,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加身。那些行头,是真丝手工绣,金线一根根钩,纸靴一层层糊——每一件都是心血,也每一件都惧怕雨水。真丝会缩水,绣花会起皱,盔帽是点绸点翠,可戏还得演。有跪扑,有翻滚,有个穿大靠、顶翎子的小演员,几乎要虚脱,却仍压着气息,稳稳地走着圆场。演《回十八》和《断桥》时,水袖翻飞,脚下的台步激起红毯上四溅的水花,那不再是舞台,是名副其实的水榭歌台。
而台下,是另一番令人动容的静默。领导和观众们披着单薄的雨衣,撑着伞,从头至尾,无人离席。他们的鞋子和裤管早已湿透,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却为台上每一个翻滚、每一句唱腔报以最热烈的掌声。评委的打分牌被雨水打湿,无法书写,便用口播传音;主持人的手稿和话筒,由礼仪人员冒雨撑着伞,死死护住。音响几度短路,发出爆破般的杂音,工作人员便一次次冲进雨里更换备用设备,没有一句抱怨。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让比赛,圆满地走下去。
摄影师要护着相机,音控师要守着设备,计分员要遮着纸张,演员们要护着他们的行头,乐队老师把乐器紧紧搂在怀里,那眼神,比护着孩子还要紧张。写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这份对戏曲,对传统文化的执着与热爱,就在这个雨夜表现得淋漓尽致!雨水冰凉,心却滚烫。大家在这狼狈的雨夜里,彼此支撑,互相温暖,竟生出一种悲壮而热切的默契。
这让我想起2014年,奉化越剧之家QQ群在江滨公园组织的建党93周年晚会。那也是个湿透的夏夜,记得小竺、露露演《赠银》,谢幕时,内裤都在滴水。但台上的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台下的人头攒动,热情不减。
十年过去了,奉化的雨还在下,奉化的人还在唱。变的,是更宏大的舞台和更专业的行当;不变的,是那份对传统、对戏曲近乎赤诚的、甘愿被雨水浇透也不肯熄灭的热爱。
这不仅仅是一场社区比赛,这是一场关于信仰的仪式。当大幕在雨水中最终落下时,我知道,那个夜晚的每一滴雨,都已化作滋养这片土壤的甘露。那些在风雨中坚守的身影,比任何完美的演出,都更令人动容。祝愿奉化的越剧事业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