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多年前,温州城里的一群书会才人,大概不会想到他们随手写下的戏文,会在后世长成如此参天大树。他们只是坐在九山湖畔的茶寮里,把市井巷陌的悲欢离合编成唱词,教勾栏瓦舍里的优人唱将出来。这一唱,便唱出了中国戏曲的源头——南戏。
南戏最初被称为"温州杂剧"或"永嘉杂剧"。现存最早的南戏剧本《张协状元》,收录于《永乐大典》,开篇便唱道:"状元张协传,前回曾演,汝辈搬成。这番书会,要夺魁名。"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早的成熟戏曲剧本之一,比莎士比亚早了三百余年。
《张协状元》的故事并不复杂——书生张协赴京赶考,途中遇盗落难,得贫女救助并结为夫妻,中状元后却负心拋妻。这类"负心书生"的母题后来在南戏中反复出现,《赵贞女蔡二郎》《王魁负桂英》皆是同源。有意思的是,温州人并不只是写负心汉,他们还写《荆钗记》里王十朋的不离不弃——这位王十朋,正是温州乐清人,南宋名臣。
南宋定都临安后,温州作为沿海重镇,商旅往来频繁,文化也在交流中生长。南戏从温州传到临安,又从临安辐射到整个江南。到了元代,北杂剧南下的同时,南戏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吸收了北曲的长处,孕育出《琵琶记》这样的巅峰之作。
《琵琶记》的作者高明是温州瑞安人,他的"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开启了戏曲"载道"的传统。明太祖朱元璋读罢《琵琶记》后赞叹:"五经四书,布帛菽粟也;《琵琶记》,珍馐百味也。"一部南戏作品能得到如此评价,可见其文学分量。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 高明《琵琶记》
南戏后来演变为明清传奇,昆曲、弋阳腔皆从南戏的声腔系统中生发出来。可以说,中国戏曲的整个谱系,往上追溯,都能在温州的九山湖畔找到最初的源头。
走在温州的老城区,不经意间就能撞见戏的影子。信河街的老戏台,朔门街的曲艺场,瓯剧团的排练厅里锣鼓声不断。温州人对戏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婚丧嫁娶要请戏班,庙会节庆要搭台唱戏,就连茶馆里的闲谈,也少不了几句"什么腔什么调"。
瓯剧,作为南戏的嫡传后裔,至今保留着数百年前的声腔和身段。它不像昆曲那样精致到极致,却有一种朴野的生猛劲儿,像瓯江的水,不疾不徐,却自有力量。老一辈温州人说,听瓯剧要闭着眼睛听,那腔调里能听出八百里瓯江的潮起潮落。
这些年,温州的戏曲研究者和瓯剧团的演员们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南戏的老剧本重新搬上舞台。去年的南戏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年轻的瓯剧演员用现代舞台技术演绎《张协状元》片段,台下的国内外学者看得入神。有人问:"这是八百年前的戏?"演员笑着点头,台下响起了掌声。
八百年前的温州书会才人大概想不到,他们写下的那些唱词,至今仍在被吟唱。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不声不响,却在血脉里流淌,一代又一代,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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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戏的余韵在温州的街巷里飘荡了八百年,下一回,咱们聊聊温州人的舌尖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