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的声音之道
——《戏曲小史》出版前言
现今公认的第一部中国戏曲史,皆云王国维《宋元戏曲史》。王国维虽只是短暂停留于戏曲研究,然以其精深的学术之功,及获自东瀛的学术新眼光,奠定了中国戏曲研究的基础。时至今日,王氏著述中多有可商榷及已被修正更新的部分,但是其对戏曲的定义,及戏曲史基本知识,仍构成后世戏曲研究的基本视野与认知框架,后来者受益并受限于这一学术史前提。
笔者即是在此基础上来考量本书所收录的两部戏曲小史的价值与意义。首先,这两部戏曲小史都曾作为大学的戏曲课程讲义使用。许之衡曾在吴梅之后执教北京大学戏曲课程十年,又曾在京城多校兼课,这本《戏曲史》即是其当时撰写、使用、印制的讲义,有时又写作《戏曲源流》,当是因课程名称不同,然其实是同一种。这本讲义一直未见整理出版,2015年“中国戏曲艺术大系”里的《戏曲源流》,乃此讲义的另一版本。从许氏的教学活动来看,其撰写时间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顾随的《中国戏“曲”小史》撰写于1953年,从其自序可知,亦是为课程而撰,在写完《中国戏“剧”小史》之后又补写《中国戏“曲”小史》。此书原为油印讲义,由河北大学精研顾氏著述的赵林涛兄购于孔网,并加以整理刊印。赵兄书房号“集羡斋”,“集羡”为“羡季”之倒装,又表以收集整理研究顾氏之志也。
中国戏曲史之建构,自王国维奠基,大略有三种路向:其一曰文本文献,王先生当日引入日本名词“戏曲”并予以本土化,其意即是此。如今大学中文系所讲授之“戏曲史”,多附丽于中国文学史,亦是王氏所传之法门。其二曰曲学,以曾于1918-1922年在北京大学任教的吴梅名声最著,因吴梅任教北大期间,始有与今之意义相近之戏曲课程创设(此前北大有戏曲课,但开设于外文系,为文本之意)。吴氏好昆曲,重曲学,在北大任教期间,有《中国戏曲概论》《曲学通论》诸讲义,后刊印成书,传播甚广,后世誉为“曲学大成”。然吴氏著述多文人习性,以笔记札记为主,较少进行系统之历史叙述。许之衡继吴氏执教北大,故有《戏曲史》之讲义。
大约十二年前,笔者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查阅文献,偶然翻到此戏曲史之复印本,遂又复印之。因此书为吴氏曲学之延续,又可谓是第一本中国戏曲通史,而就此湮灭无闻,岂不可惜。
其三曰剧学,以齐如山最为特出,齐先生以梅党名,梅氏艺业多有其参与与助力。齐氏尤关注调查,对于梨园习俗及演剧多有收集及撰述之功。笔者曾读《国剧画报》上齐氏考察故宫戏台之文,齐氏亲至其地考察、摄影并撰文,存一代之遗迹,颇可称道。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以演剧视戏曲之观念已蔚然主流,如徐慕云、周贻白诸研究家所撰戏剧史,其实皆是戏曲史或戏曲史之放大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啸仓撰《中国戏曲史》讲义、张庚等戏曲界领导筹划《中国戏曲通史》,亦是多以演剧观之。盖时代风气使然也。
顾随于天津师范学院撰写戏曲讲义,亦是在此一潮流中,从文章自序可知,顾氏先撰戏剧小史,然觉不足,又补撰戏曲小史。顾氏亦曾在许氏之后执教北大戏曲课程,此举当是在时代认知之中又补叙一条吴梅所传曲学之脉也。
许氏顾氏二书虽是出自不同时代,但都可说是源自北大课堂。笔者观之,其意义或在于与时代潮流之关联,许书在时代潮流之先,顾书则在时代潮流之间,可以提供不同于王国维戏曲史之“原境”,亦不同于现今剧学之戏曲史视角与观念也。二书中,对于戏曲与戏剧的概念的使用,对于曲学的描述,亦有差异。总体而言,许书中所使用的诸多概念还处于不确定状态,于曲学之叙述尚多是叙述与梳理,以及对于戏曲形态之描摹。而顾书则较为明确,故单列戏之曲之历史,且对其曲之发展与形态有更完整的把握,反映了数十年间曲学研究程度的深入。
许书引证很多,但其引文与今日颇多不同,大约是因撰写讲义之需,或使用版本与今日不同,或在记忆与撮抄中产生讹误。多年前杨莉芳老师在北大访学,遂以许书许之。杨老师将其引文进行详细对勘,使其便于了解与使用。
此二种戏曲小史确为曲海之遗珠。许氏、顾氏当日都曾致力于曲学,譬如许氏常与吴梅往来,撰《曲律易知》与《霓裳艳》传奇,顾氏撰诗词之外,又考证元剧,撰写散曲与杂剧等“蒜酪之学”。今将二书合璧,使其重现于当世,既可资学术研究之需,亦可闲暇一览,不亦快乎!陈均撰于北京至伦敦途中,甲辰小雪后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