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在票友群里,退休了十二年的老邮递员张叔发了条语音,嗓子都哑了:"常香玉要是没撑住豫剧那几十年,咱河南人现在听啥?"
底下安静了好一阵,然后七八条语音接连炸开。
有人说马连良,有人说新凤霞,有人提起了越剧里的袁雪芬。
说来说去,大伙儿争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一个剧种,到底是靠什么活着的?
您可能觉得,靠剧本,靠乐队,靠政府拨款,靠观众捧场。
都对,但都不是命根子。
命根子是"角儿"。
这话听着绝对,您细品品,哪个剧种的黄金年代,不是因为出了那么一两位顶天立地的人物?
京剧要是没有梅兰芳,四大名旦的格局根本撑不起来。
梅先生在的时候,京剧是国剧,是外交名片,是全中国最体面的艺术。
他不光唱得好,他把一个行当的审美天花板,硬生生往上顶了三层楼。
后来的人再怎么唱,都是在他搭好的房子里住着。
这就是"角儿"的分量——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给一个剧种定调子、立规矩、撑门面。
再看评剧。
新凤霞活跃的那些年,评剧在北方的影响力,不输京剧半分。
《刘巧儿》一出,全国的姑娘都跟着哼"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
可后来呢?新凤霞遭了难,嗓子毁了,腿也坏了,再没登过台。
评剧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年比一年安静。
不是没人唱了,是没人能唱出那个让万人空巷的劲头了。
您看,角儿在,剧种就有魂。
角儿不在了,剧种还在,但像一盏没了芯的灯笼——架子好好的,光却散了。
我认识一位七十三岁的蒲剧老票友,姓赵,山西临汾人。
他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年轻时看阎逢春的《薛刚反朝》,那个翎子功,我觉得天神下凡。后来阎先生走了,蒲剧在外头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赵老爷子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
他不是在心疼一个演员,他是在心疼一整个剧种的命运。
这事儿搁今天更明显。
您想想,这几年短视频上火过的戏曲片段,是不是都跟着某个人走的?
王珮瑜一开口,年轻人突然觉得京剧老生原来这么帅。
陈丽君一亮相,越剧小生忽然成了全网的"老公"。
一个人带火一个行当,一个人让一门艺术重新被看见。
这不是偶然,这是戏曲这门艺术的基因决定的。
戏曲从来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它是手艺活,是"人"的艺术。
同样一出《贵妃醉酒》,梅兰芳演是雍容里带三分清苦,换个人演可能就只剩下身段的壳子。
角儿把自己的生命、阅历、性情,全揉进了唱念做打里。
观众看的不是故事,是这个人。
所以角儿一走,那出戏就像丢了钥匙的锁,再也打不开原来那扇门。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戏曲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一个剧种的兴衰,系在几个肉身凡胎的人身上,多脆弱啊。
常香玉八十岁还在为豫剧奔走,那是因为她知道——她歇了,可能就没人扛这面旗了。
这份担当,比台上任何一出戏都重。
所以下回您再听到某位老艺术家的名字,别光想着"哦,唱得好"。
想想他们扛着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角色,是一条河流的源头。
源头要是断了,下游再宽的河道,也会慢慢干涸。
戏曲的命,从来不在戏楼的砖瓦里,在人的骨血里。
角儿这个字,拆开看,一个"角"一个"儿"——既是顶天的犄角,又是血肉的孩儿。
能顶得住一个剧种的人,自己也不过是个在台上燃烧一辈子的普通人罢了。
这才是最让人敬重、也最让人心酸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