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教育包括两个方面:戏曲创作实践人才特别是表演人才的培养和戏曲理论人才即本科和研究生教育。这两方面有紧密的联系,特别是表演艺术体系建设,必须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才能完成。但两个方面在教学目标和教学方法上都有很大不同,我今天侧重讲一下对研究生培养教育方面的看法。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在许多前辈的努力下,这方面已取得显著成绩,现在需要在此基础上继续努力。本人曾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戏剧戏曲系担任多年教学工作,也参与了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教学工作,现在回头来看,我们的教学工作有值得重视的经验,也有很多需要改进和提高的地方。
习近平总书记在给中国戏曲学院师生的回信中指出,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并要求在教学相长中探寻艺术真谛。这为我们的教学工作指出了明确的方向。研究生教学是培养人的事业,既培养学生,也培养教师。学生一批批入学,一批批毕业,是流动的;但总会有一些人留在戏曲队伍中,为戏曲事业增加新的血液。教师队伍也不断有进有出,但相对是稳定的,应是以提高教学质量和业务水平为主。《礼记》有一段话:“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这就是说,研究人员担任教学工作能够推动他努力提高自己的学术水平。要教学,要把课程讲好,就必须积学储宝,厚积薄发。己之昏昏,不可能使人昭昭,不把问题弄清楚,就不可能给学生讲明白。所以教学能够推动教师的“自强”。高质量的教学是培养高水平学生的前提条件,提高教师的学术水平、建设高水平的教师队伍,是戏曲教育的首要任务,也是戏曲学科建设的首要任务。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张庚先生主持中国戏曲研究院和中国戏曲学院的研究和教学工作期间,就非常重视戏曲研究各领域骨干人才的培养,在戏曲文学、戏曲表导演、戏曲音乐、戏曲舞台美术各分科都有“学术带头人”。现在中国戏曲学院也遴选了各学科的学术带头人,我认为这很有利于学科体系建设和学术体系建设。在学术带头人的带领下,团结凝聚一批科研和教学人才,就为学科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担任教学任务的研究人员要承担与其他研究人员不同的任务,教师的科研应与教学紧密结合起来,教师的研究成果应能成为优秀的教材。对于写出优秀教材的教师应给予鼓励和表彰。
在教学中,使用前人的研究成果是不可避免的,但每一代学者总要有新的发现,新的发明。即如清代刘熙载所说:新的研究,要“阐前人所已发,发前人所未发”(《艺概》)。前人讲过的,要随着时代的发展做出新的解释和补充,并要根据时代的需要和新的实践经验,提出新的理论观点,为学术长河注入新的活水。
教材比起一般的学术著作有更高的要求,它应该是深入浅出的,基础理论扎实而又有独到的见解,学生易于接受又能对学生富有启发。研究生教学也需要向学生传播知识,更重要的是激活学生的创造性。
戏曲学科下面有许多子学科,一个人要对这些学科全面掌握是很难的,要想建立一个“体系”,或者写出一部集大成性的著作更是不容易的,从整个学科体系建设和学术体系建设的角度看,需要把集体研究与个人研究结合起来。张庚先生和郭汉城先生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组织研究人员编撰了《中国戏曲通史》和《中国戏曲通论》,为戏曲学术体系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同时起到了培养人才的作用,使参与集体研究的学者的学术水平得到提高。但集体写作在一定程度上会对个人的学术观点有所遮蔽,所以在《中国戏曲通史》和《中国戏曲通论》完成之后,张庚、郭汉城先生又支持戏曲研究所一批中青年学者撰写“戏曲史论丛书”,使他们的学术热情得以释放,取得新的学术成果。一个戏曲教学单位,如果各子学科都有有成就的学者(教师),都有高水平的著作(教材),那就标志着学科体系建设和学术体系建设取得了显著成就。
教育的根本任务在培养学生。本科生教育应以学习基础知识为主,而硕士、博士研究生教育则应与学科体系建设和学术体系建设更紧密地结合起来。戏曲专业的研究生应该树立成为戏曲学科有成就的学者的志向,具体地说,要努力寻求戏曲学科的学术增长点,为戏曲学科三大体系建设作出自己的贡献。学位论文最好能成为今后学术研究的出发点、立脚点,从这一点出发,逐步扩充为“线”和“面”,在一个学术领域放出新的光彩。
作为指导老师当然需要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帮助学生选择论文的题目,但最好能与三大体系建设联系起来。学科的发展急需研究哪些问题,哪些短板需要填补,应是优先的选题。如果几个学生的论文选题联在一起,几届学生相互接续,能把某一领域的学术推向前进,应是理想的情景。
让研究生参加教师领衔的课题和学校的课题是一种好的方式,我在担任博士生导师期间,正值王文章院长主持《昆曲艺术大典》的编撰,我担任了“历史理论典”的主编,我让两个博士生参加《大典》的工作,让他们结合承担的任务撰写学位论文,取得了预想的成果。就我所知,现在中国戏曲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以及北京大学艺术学系、南昌大学艺术学系等都吸收研究生参加课题工作,期待他们能不断总结出这方面的有益的经验。
研究生的论文写作,应从详尽地收集资料做起。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这方面做得不够。台湾王安祈教授的一位博士生根据老师的安排,在上海住了半年,搜集整理《申报》关于戏曲的广告资料,最后写出扎实的论文。当时我曾感慨,我觉得这件事情,我们大陆的学者、学生应该先做。新世纪以来,我们这方面成绩很大,古代戏曲学术资料,民国时期戏曲学术资料,都有整理出版,《昆曲艺术大典》《京剧艺术大典》《汉剧艺术大典》等,有的已出版发行,有的正在进行中。研究生的论文对资料的收集整理也都非常重视,这是很好的;但也有另外一面,即有些论文重视了资料的收集考证,但在理论的总结提升方面不足。
清代章学诚有过一个比喻,说做学问、做考证如同蚕的咀嚼桑叶,咀嚼之后要吐丝,如果只咀嚼而不能吐丝,就毫无意义。所以我们的研究生应该在做学位论文时,要有明确的“吐丝”的自觉。而要具有“吐丝”的本领,就不但要关注论文本身的资料,还要努力学习各方面的理论,提高自己的理论素养。
如前所说,戏曲学科的三大体系建设已经取得显著成就,不是一切都要从头做起;现在重点需要加强的是哪些方面呢?我认为有以下几点:
第一,表演艺术体系的建设。这是老一辈戏剧家最早关注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他们的未竟之业。现在梅兰芳纪念馆刘祯先生领衔申报的梅兰芳表演艺术体系研究已取得重要成果,但表演艺术体系需要研究的问题很多,所以还需要继续开拓、继续深入研究。曾有人提出周信芳表演艺术体系、袁雪芬表演艺术体系等命题,是不是要标出以各个艺术家名字的很多戏曲表演艺术体系,这个问题可以研究,但确实需要研究各位有成就的表演艺术家的经验以充实戏曲表演艺术体系的内容。特别是要坚持搞理论的同志与搞实践的同志互相结合的做法,不断总结实践经验,丰富提高已有的理论。
第二,戏曲理论体系建设。所谓戏曲理论涵盖很多方面,除了人们经常关注的创作理论、表演理论外,戏曲文献学、戏曲方志学、戏曲生态学、戏曲观众学等等,都有自己的理论,共同构成了戏曲理论体系。我们的学位论文,能在某个方面有所突破,有所建树,都是值得赞许的。但无论研究某一问题,都应努力掌握丰富的资料,并力求理论的深刻。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开班式上的讲话中,要求领导干部对“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部署要全面深刻准确领会和把握,他说:深刻,就是要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既明白是什么,又明白为什么、怎么做,真正理解透彻。1我们对戏曲理论研究也应该做到深刻的理解。一种理论,既要研究它的历史,也要研究它的发展和应用。戏曲理论研究又必须把文献资料与舞台演出实践结合起来。
第三,戏曲美学研究。戏曲美学研究起步较晚,现在应该努力加强。我为什么要研究戏曲美学范畴呢?因为我认为研究范畴是研究体系的必要途径。与一般的美学比,我没有什么新的发明,我的努力在于把一般的美学观点与戏曲的实际联系起来。戏曲美学体系的建设还需要做很多工作,要研究戏曲自身的发展与美学观念发展的关系,还要研究戏曲与姊妹艺术、与民族文化、地域文化的关系,与外国文化和戏剧美学的关系等。美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被称为艺术哲学,它是观念,也是方法,在这两个方面都对戏曲创作实践起到指导和统领作用。比如“虚实相生”是戏曲美学的一个特点,我们赞赏有巧妙虚构的作品,赞赏虚拟性的表演程式,而不以“不真实”来责备这种剧本和表演,这是观念;在创作中按照“出之贵实,用之贵虚”原则进行创作,发挥虚拟性之长进行表演,则是方法。戏曲美学不是枯燥的,能够给研究者带来无穷的兴趣。它有广阔的研究空间,希望老师和同学们积极投入其中。
第四,戏曲话语体系研究。各种学术成果都要通过“话语”来体现。每一个词语(概念、范畴)是单数,话语是包含系列词语的复数。但要构建话语体系,必须先研究单个的词语。古代的和前辈的学者都非常重视“言语”(词语),刘勰说:“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言之文也,天地之心也。”(《文心雕龙﹒原道第一》)王国维说:“言语者,思想之代表也。”2每位学者要通过话语的选择和创造体现自己的思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通过话语体系的建设体现话语权。戏曲话语体系建设须通过激活古代话语、吸收借鉴外国理论话语和从实践中提炼新的话语来实现,这三个方面都需付出巨大的努力。
在一个时代流行的词语大多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经过一个发展的过程。看到有些青年学者的论文,对一些古代流行的词语进行了详细的考证,这是有价值的,但如能把它们激活,使之融入现代话语体系,就更好了。及时地总结新的创作经验,使之上升到理论的高度,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通过新的论文能为话语体系建设做出贡献的学生应受到特别的鼓励。
(安葵,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注释
1 《人民日报》2026年1月21日。
2 王国维《论新学语之输入》,《王国维文集》第3卷,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4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