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留学生唱了一首儿歌《虫儿飞》,大家学得很认真,很欢乐。下了课,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吴约翰同学问了我一个问题:中文有四声音调,唱歌的时候只跟随歌曲的旋律,不顾及声调,你们是怎么能听懂别人在唱什么的?
由于我的英文有限,只能告诉他,我们可以看歌词。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比较复杂,涉及到戏曲中的“倒字”现象。
今年年初我报了一个京剧班。老师教我们的第一个唱段是“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唱到“敌血飞溅石榴裙”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把“溅”唱成“jiǎn”,老师提醒说,不要“倒字”,要唱成“jiàn”。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从小到大唱歌,都是只管旋律,不管声调,原来这在京剧中是不对的。
什么是“倒字”?这一概念源于戏曲,指演唱时违反四声规律,导致声调和字音错位,进而使观众对唱词产生误解的现象。京剧讲究“以字行腔,字正腔圆”,演唱者必须严格遵循“出声、行腔、归韵”的流程,一旦偏离这一规范,就会被视为严重的演唱失误,“倒字”更是不可原谅。为什么会形成如此严格的声韵要求呢?
古代戏曲以演绎故事为主,清晰的发音对于观众理解剧情来说十分重要。更何况,古代听戏多在戏园子或勾栏瓦舍,环境十分嘈杂,如果演员自身再吐字不清,那观众就没法听了。久而久之,传统戏曲就形成了对“字正腔圆”的极致追求。也正因此,戏曲演员的嘴上功夫绝不比相声演员差。上次京剧课,老师就带着我们一起练习绕口令和十三辙。
那有没有例外呢?也有。戏曲中有许多合法“倒字”。比如《霸王别姬》中,“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虞(yú阳平),不少流派唱成高平,接近阴平,字是倒的。再比如《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卧(wò 去声),有些老腔唱得略上扬,不完全按去声下行。这主要为了唱腔婉转柔美,或者潇洒从容,只好牺牲一点字音。写诗作文有不“以文害意”的传统,戏曲自然也可以“为腔害字”。
有些老前辈的唱腔也是在不断改进,比如有学者根据马连良留下的文字和音频资料,他的演唱就有纠正“倒字”现象,比如《甘露寺》“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其中“休”字作为阴平字,应该是高平调,其音高不应低于邻近的字。马先生前期唱的是“倒字”,后期就修正了。
而如今,戏曲已然成为高雅艺术,大家在干净整洁的剧院中正襟危坐,开场前工作人员会提醒保持安静,关闭手机,除了叫好与鼓掌外,台下几乎不会有其他的杂音,否则便会被视作没素质而招致白眼。同时,戏台两边的LED柱子上也会打出字幕。有时候我也会想,这种字幕固然方便我们看懂唱词,但眼睛一分神,就不能全神贯注于台上演员的表演,不可谓不是一种损失。
我去苏州平江路听昆曲,那种小会馆自然没有LED屏,演唱曲目也较为随意,因此每张桌上摆着一本唱词本,方便观众在听曲时翻阅。后来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那个唱词本竟是他设计的,他曾经去听曲子的时候发现有些唱词听不懂,就给了会馆建议,并表示可以帮忙设计唱本,人家倒也从善如流。我还记得,唱本的封面是高马得先生画的《牡丹亭》人物——“花似人心向好处牵”,十分飘逸。
这在古代也很难实现,即便是摆上唱词本,以那时候的识字率,能读懂的又有几多呢?
说到昆曲,其对于咬字行腔的要求比之京剧更为严苛,平上去入声自有腔格,绝不可声调不清,阴阳颠倒。明代曲家沈宠绥在《度曲须知》里写道:“吐字极圆静,度腔尽筋节,高高下下,恰中平上去入之窾要,闭口撮口,与庚青字眼之收鼻者,无不合吕……”
《红楼梦》中,有一段对于林妹妹听曲子的描写。
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已表明贾府豢养的小戏子唱功了得。林妹妹又自思“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这里的吐槽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世人看戏往往只是看个热闹,对于剧情不甚在意,正如宝玉所说“只好点这些热闹戏”“我从来怕这些热闹”。第二层是即便是看懂了剧情,也未必能领略其中的精妙所在。聪慧如宝玉,也需要宝姐姐给他细细讲《寄生草·点绛唇》的旨趣。昆曲本就是极致高雅细腻的艺术,“其中的趣味”需要慢慢咀嚼,细细品味,而这一切,在听戏的过程中必须依赖于演员的“以字行腔,字正腔圆”,如果字词都对不上,又如何体味个中滋味呢?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来前几天在地铁上,看着窗外姹紫嫣红开遍,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酷狗,听张继青老师的《皂罗袍》,那水磨腔传入耳中,有一种极致的奢靡感。我想到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中,竹业社掌柜老鲁是个戏痴,但他没钱没闲去现场,只能在脑子里一遍遍的默戏、走戏。比之前人,我们生在这个随时都能听戏的时代,何其有幸。
扯远了。相比于戏曲,现代流行歌在咬字唱腔上就随意多了,于是产生了许多经典的“空耳梗”,比如《鲁冰花》中“爷爷想起妈妈的话,闪闪泪光鲁冰花”;再比如萧亚轩《爱的主打歌》中“原来原来你是我的猪大哥”。前段时间,我重温《何以笙箫默》前四集,没事在家唱“这一场游戏,没有人犹豫,伤我绰绰有余”。方壳问我,啥?没人买鱿鱼,就让你戳戳鱿鱼?
我懒得搭理他。
由此可见,“倒字”产生的问题就十分明显了,不过也有人说,“流行音乐和艺术歌曲通过’倒字’现象表达个性化语言特质,挑战传统韵律,同时利用技术推动了音乐与语言关系的革新”。就,见仁见智吧。
这学期带留学生的课,开始我觉得很无聊,一遍遍带着朗读,跟小学课堂差不多。几周下来,我对于“熟视无睹”四个字有了深刻地理解,因为“熟视”,所以“无睹”。很多语言文化现象我们从小就用,因而从未思考过“为什么”,比如课本里有一个词语辨析,关于“高兴”和“快乐”的区别,这是我此前从未想过的。这次吴约翰同学提出的这个问题十分有意义,他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我们的艺术,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bug”,这是中国人很难注意到的,因为我们从小就这么唱,从来如此。
然而鲁迅先生说,从来如此,便对么?
以上,是我对吴同学的答复。
(需要声明的是,由于我不是搞戏曲研究的,如果表述有误,还请方家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