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讲好中国故事,是当今文艺创作面临的一个共同的课题。
当话剧《马走日》的帷幕在全国巡演的征程中一次次落下,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戏剧这方舞台,能为中国故事提供一种并不宏大,却更深邃的讲法。
没有恢宏壮阔的战争场面,没有炫丽宏大的舞台设置,一个小院、一方棋盘、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却浓缩着半个世纪的家国恩怨,在小小的舞台上演绎出了一部中华民族自民主主义革命以来家国命运的镜像式寓言。
话剧《马走日》就是一个时代的寓言,剧名本身是象棋术语,同时也暗含着“走阳光大道”的寓意。通观全剧,这种“一语双关”的手法得到了系统性的运用。马成纲对用红色棋子的执着和对象棋中卒子的解读,正是革命战士对信仰的执着和我军自“三湾改编”以来“官兵平等”治军精神的隐喻。
而马成纲、相学泽这两个角色的生命历程更是对中国革命史的深层隐喻。他们同一天出生,同一人接生,跟同一人学棋,代表着所有中华民族的子孙的同根同源,在物质与精神上接受着同一个母体的滋养。后来两个人分分合合,也隐喻着中国现代史最深刻的伤痛。两人在棋盘上的每一次攻防,都会触发一段战场上的回忆,让观众的思绪在棋局与战局之间切换互映,透过棋盘,看到历史的影子。
在追求叙事宏大与形式解构的当代剧场,《马走日》却大胆回归古典戏剧的“三一律”法则。一日之内、一地完成、一事贯穿。这是一次大胆的艺术选择,它让舞台绽放出另一种令人屏息的当代魅力。
它赋予舞台一个“戏剧高压锅”。当时间、地点和情节被高度浓缩,所有的情感与冲突便无处逃遁,只能在方寸之间加速碰撞、沸腾升华。在《马走日》中,两位老兵的一盘棋,是他们一生的沙场倒影。方寸棋盘之上,半世纪的家国恩怨、隔海思念与血浓于水,被萃取成一步一煎熬的落子无悔。没有场景切换的打扰,观众的注意力被牢牢锁定在人物内心最细微的颤抖与沉默上,从而获得一种持续叠加、直至顶点的心灵震撼。
与“三一律”的结构选择相匹配的,是舞台呈现的极简主义美学。这种极简,恰是中国传统美学“留白”精神的现代演绎。极简,并非偷懒,简的表面下,是剧组经历了无数次深思之后生发出的凝练注脚。剧中不同层次棋子敲击声,每一下的轻重缓急,都是导演对人物的深刻把握和演员反复练习的结果。我们听见的,不光是棋子清脆的落盘声,而是两个军人在战场上的果决与挣扎,更是历史的裂痕愈合时的痛楚,是民族伤口结痂时的力量,是离散亲人相认时的温情……这种“不说之说”、“不演之演”,正是中国戏剧美学的精髓。
欧阳逸冰先生在评论中指出,该剧“从侧面反映了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国家无奈分割的悲痛现状,更是显示了两岸中国人同根同源同种的强大民族情怀”。在方寸舞台之上,创作者用极简的笔触,生动勾勒出最深沉最丰富的民族情感。这,正是“少即是多”的艺术美学的最好证明。
《马走日》的戏剧之弓,在前80多分钟里逐步拉紧,在全剧结束前的三分钟,反转之箭猝然射出。所有的恩怨、隔阂与对立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戏剧反转的运用,需要作者一边埋下层层伏笔——如相学泽下棋时说“这孩子长得比你可好看多了。”在观众只当是调侃——一边又要在观众察觉之前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歧途——如相学泽在初见马战生时说“那是在一间破庙里。当时你爸爸说你马上就要出生了,战时生人,所以取名叫马战生。”,这种“不可靠”的叙事让观众理所当然地确信马战生是马成纲的儿子——直到真相揭晓,所有看似闲笔的对话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草蛇灰线的伏笔设置,让反转不是突兀的惊奇,而是情感的必然,是历史逻辑的自然展开。
从通辽到南昌,从福州到平潭,从仙居到常熟,2025年12月1日至28日,《马走日》首轮全国巡演,收获一路感动,让无数观众在剧场里潸然泪下。在与台湾隔海相望的土地上,观众对剧中“两岸同族同宗一家亲”的温情呈现报以热烈反响。他们在这盘棋局中看到的,不仅是两个老人的恩怨情仇,更是一个民族共同的血脉、共同的记忆和共同的未来。
而这,正是话剧《马走日》对中国故事的讲法。一种让历史在双关语中显影、让传统在三一律中复活、让哲思在方寸地绽放、让和解在巧反转中完成的讲法。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走日》以极简的舞台承载了一段浑厚的历史,以两个人的命运折射了一个民族的悲欢。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原院长、著名剧作家欧阳逸冰先生在观看剧后深受感动,在《马走日》首轮全国巡演落幕后的专家研讨会时,亲笔致信,并在信中深刻指出,这部戏“证明了戏剧也是人学”。以下为欧阳逸冰先生来信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