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戏曲理论的星空中,李渔的《闲情偶寄·词曲部》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它挣脱了元明曲论重音律、轻架构的局限,以创作者的亲身体悟为根基,搭建起一套系统完整的戏曲创作理论,被后世奉为“梨园圭臬”,李渔也被誉为“中国戏剧理论始祖”、“世界喜剧大师”。这部著作紧扣戏曲创作全流程,从立意构思到语言声律,从情节铺排到舞台呈现,无一不精研细究。它既凝结了元明戏曲的创作精髓,又提出了超越时代的艺术洞见,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词曲部》的核心要义,可归纳为四大支柱:结构居首,词采次之,音律为要,通俗为本。李渔石破天惊地提出“结构第一”的主张,打破了明代曲坛沉迷词藻、忽视章法的积习。他将戏曲创作比作营造屋宇,必先规划格局、确立梁柱,而后方能挥毫落墨。由此衍生出在结构上“戒讽刺、立主脑、脱窠臼、密针线、减头绪、戒荒唐、审虚实”七大准则,字字切中要害。词采方面,他反对堆砌辞藻、故作艰深,主张语言浅显通透、饶有情趣,贴合舞台演绎与观众理解;音律上,强调词曲需合律押韵、朗朗上口,适配演唱需求;同时,他重视宾白、科诨的妙用,让戏曲既有文气又具观赏性,真正成为“场上之曲”而非“案头之书”。
其核心观点鲜明而深刻:其一,结构是戏曲的根基。“立主脑”即确立核心主旨与中心人物事件,“减头绪”则需摒弃旁枝末节,让情节紧凑集中。正如李渔所言:“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脑。主脑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其二,词采贵浅不贵深。戏曲本是面向大众的艺术,语言需“说而明,听而晓”,远离文人式的雕琢晦涩。其三,创作需脱窠臼、求真意。反对因循守旧、模仿抄袭,主张情节新奇、情感真挚,如汤显祖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方能动人心魄。其四,虚实相生。王骥德曾言“剧戏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李渔进一步阐释,认为传奇创作可虚实结合,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不必拘泥于史实。
书中警句频出,流传至今,仍振聋发聩:“结构第一,词采第二,音律第三”,道尽创作的先后次序;“填词之设,专为登场”,点明戏曲的舞台本质;“意新为上,语新次之,字句之新又次之”,强调创新是创作的灵魂;“传奇无实,大半皆寓言耳”,道出戏曲艺术的虚构性与表意性;“贵浅不贵深”,更是直击戏曲通俗化的关键。高明在《琵琶记》开篇副末开场的【水调歌头】中提出“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李渔虽不刻意强调教化,却主张戏曲需传真情、有深意,与传统文人的艺术追求一脉相承。
放到当下,《词曲部》的价值丝毫未减,对文学与戏曲创作的启示尤为深刻。如今不少戏曲作品,一味追求舞美华丽、辞藻艰深,反倒忘了“讲好一个故事”的初心。李渔“结构第一”的理念,恰如警钟长鸣:内容为王,内核先行,先立住故事的骨架,再谈形式的美感。他的通俗化主张,更是破解传统戏曲传承困境的钥匙——艺术当贴近大众,而非孤芳自赏。推及小说、短剧等当代创作,“立主脑、脱窠臼”的思路同样适用:拒绝套路化,扎根生活抒真情,才能创作出有灵魂、能共情的作品,正如刘勰所言“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习总书记曾经引用此句)。
反观时下的短视频、短剧,借自媒体东风迅猛发展,却陷入了诸多创作误区,不仅背离李渔的创作之道,更在内容导向与价值传递上失之偏颇。其一,无主脑、多头绪,情节杂乱如麻。不少短剧为博眼球,堆砌狗血冲突,既无核心主旨,也无主线剧情,东拼西凑、逻辑崩塌,正应了李渔所戒“头绪繁多,传奇之大病也”。其二,脱窠臼难,套路化严重。霸总、逆袭、狗血复仇等模板反复套用,剧情高度同质化,陷入“千剧一面”的困局。其三,更令人忧虑的是,部分作品刻意渲染低俗化内容,以“擦边球”博流量,台词粗鄙露骨,场景流于感官刺激,将“通俗”异化为“恶俗”,全然背离李渔“贵浅不贵深”中对“浅”的正向追求——“浅”是晓畅易懂,而非格调低下。其四,价值观扭曲的问题尤为突出:或鼓吹“金钱至上”,将拜金主义包装成“成功学”;或宣扬“极端利己”,把投机取巧视作“生存智慧”;或美化暴力冲突,将以暴制暴当作“解决问题的捷径”;甚至出现歪曲历史、消解崇高的内容,让作品沦为传递错误认知的工具。其五,虚实失衡到脱离生活根基,古今穿越,剧情悬浮不接地气,人物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既无法引发观众共鸣,更可能对大众尤其是青少年的认知产生误导,沦为精神层面的“空中楼阁”。
深究根源,短视频、短剧创作者多追求“短平快”的流量收益,将“眼球经济”凌驾于创作规律与社会责任之上,忽视了叙事作品本应承载的价值引导功能。而《词曲部》的理论,恰能提供精准的改进方向:首先,当谨遵“立主脑、减头绪”,筑牢内容根基,更要确立正向的“主脑”——以真善为底色,以共情为桥梁,让故事既有骨架,更有灵魂。其次,当恪守“脱窠臼、求真意”,打破套路求创新,摒弃对低俗元素的依赖,从现实生活中挖掘温暖与力量,塑造新颖人设、构思独特剧情,以“意新为上”,践行赵翼“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习总书记曾引用此句)的创作理念。再次,当遵循“贵浅不贵深”的真谛,打磨语言质感——语言需通俗直白却不低俗,贴合大众审美,兼顾趣味性与正向价值,真正做到“浅中见深,俗中见雅”。最后,当把握“审虚实”原则,扎根现实土壤,剧情需源于生活、贴近大众,通过虚实结合塑造符合社会公序良俗的鲜活人物,引发观众情感共鸣,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让作品成为滋养心灵的养分,而非腐蚀精神的尘埃。
李渔“结构第一,词采第二”的论断,在今天更应拓展为“价值为魂,内容为体”的创作准则。短视频、短剧作为当下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形式,本质上与古典戏曲无异,都是面向大众的叙事艺术,既需遵循创作规律,更要坚守社会责任。唯有摒弃流量至上的浮躁心态,才能行稳致远。
从古典戏曲到现在的文艺创作,艺术形式在变,但创作的初心与使命始终未变——传递真善美,启迪心智,温润人心。《闲情偶寄·词曲部》的智慧启示我们:流量只是表象,内容与价值才是核心,真诚与责任方能长久。唯有立住正向结构、守住创新新意、饱含真挚情感,文学艺术以及短视频短剧,才能摆脱低俗与扭曲的困局,成为兼具观赏性与价值感的优质内容,真正走进大众心里,如杜甫所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潜移默化中传递文脉、引领风尚、温润人心。
(文中图片来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闲情偶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