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质化并不一定坏
关于戏曲的同质化,未必一律都是坏的,中国戏曲的同质化由来已久。看看传统戏舞台上,很多剧目都是一个套式,最常见的是,美女爱书生,书生中状元,有情成眷属,最后大团圆。但是,每个美女、每个书生却又各不相同,各人有各人的面貌和际遇,所以看似很俗套的剧情走向,却有各自不同的感人之处,让戏迷看了又看,欲罢不能。
到了当下,这种同质化的传统依旧绵延不绝,在电影、电视创作中中,也有所谓的“类型片”大量存在。但在这些类型片中,不同的主人公,不同的社会和时代背景,不同的故事展开方式,又有不同的艺术之美,让观众照样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觉雷同的感觉。
以上创作的同质化,是在同样的社会生活中,寻找不同的艺术审美,是在同样的舞台呈现方式中,追寻不同的艺术感染力,是在同样的艺术欣赏习惯下,寻求不同的情感表达。这样的同质化,是富有创作者个性的、巧思的,是在同的基础上寻求不同,表同里不同,戏同质不同,看似同,其实大不同。
反观当下的一些创作,比如同一题材“一窝蜂”现象,比如扎堆现代戏,比如古代名人热,比如同一人物多次创作,三个“李大钊”、三个“杨开慧”等等,这些同质化的戏曲作品,已经成为粗制滥造的代名词,成为一些人在艺术上投机取巧的遮羞布。
二、同质化的推手
当下比较普遍的情况是,戏曲院团搞新戏创作,一是争取资金,二是参评奖项,其次才是追求市场票房。拿不到钱,便排不了戏,拿不到奖,就谈不上好戏。至于市场上的票房成绩,那就属于锦上添花了,多了不多,少了也无伤大雅,大不了演两场作罢。
排戏必须先找钱,钱从哪里来,目前主要还是各级财政的奖补、支持、引导等资金,这些钱都是要申报、评选的,要想申报的上,除了自身牌子硬、上下关系铁之外,还得符合各类资金的引导方向,还得符合资金管理方的意图。
评奖也是一样,排戏为评奖,拿不到奖项的剧目,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奖项是固定的、少数的,要想拿到奖,就要按照奖项的标准来,就要往评奖标准上靠,就要比着获奖作品学,就要跟着获奖作品的风格走。
资金主管方和奖项评选方,无形中便成了强势一方,成了引领风尚的一方,成了戏曲创作的甲方,各类院团就成了弱势的跟随者,成了创作的乙方。甲方说要去打狗,乙方就不能去撵鸡,因为只有打狗才能拿到资金,有谁不听招呼去撵鸡的话,肯定拿不到钱,反之亦然。
于是乎便出现这种情况,甲方说要打狗的时候,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簇拥着都去打狗。打狗不能空着手,于是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打狗棒。不能乱打一气,于是人人都练起打狗棒法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套路,于是形成了打狗阵法。
甲方说要撵鸡的时候,也是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簇拥着都去撵鸡。鸡只有一只,人却是一大群,一群人被一只鸡带着走,鸡往哪跑,人群就跟着往哪追,鸡在原地打转,人群就跟着转圈。
要想扭转这种创作风向,改变题材一窝蜂、创作同质化等问题,必须首先优化扶持资金和奖项评选的游戏规则,提升资助资金使用效益,提高作品质量评价的科学性,发挥评奖的导向作用,正向推动戏曲创作传承发展。
三、同质化的人
一些新创戏曲出现同质化现象,究其根由,不是戏的同质化,而是人的同质化。
有些是固化的“一波人”。如今活跃在戏曲界的,往往是几个固定的施工队,所谓御用编剧、御用导演、御用作曲,最佳搭档,互为御用,各个工种齐全,形成一条龙的封闭生产链。他们像建筑队一样,在这个剧院干完活,接着整体迁移到下一个城市。其结果就是,无论看哪个剧种的新编戏,舞台呈现、音乐编配、叙事节奏都如出一辙,甲剧团的大戏换了一身衣裳,就成了乙剧团的作品,地方戏独有的韵味被消磨,只剩下工业化、流水线的匠气。
有些是勾连的“一伙人”。在这个封闭的圈子里,人情与利益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你为我办一场研讨会,我为你颁一个奖项,你请我当专家评委,我邀你站台宣传,大家心照不宣,互相抬轿,资源共享,利益均分。这种江湖式的“礼尚往来”、关系网的编织蔓延,使得艺术评价体系往往失灵,一些真正的艺术创新,因为没有利益的勾连而被边缘化。于是乎,作品要想被认可,就得融入某个圈子,就得适应某个风格,就得符合某个标准。要想让好作品浮出水面,必须斩断这种利益链条,让评审评价与创作,回归纯粹的艺术初心。
有些是垄断的“一个人”。在某些院团或创作团队中,往往有一位“大家长”式的人物,凭借资历或行政权力占山为王,一个人垄断了话语权和资源,艺术决策一言九鼎、唯我独尊。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在巨大的树荫遮蔽下,不仅导致年轻演员难有出头之日,不同意见也被直接压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个厨师做出来的菜,永远一个配方、一个口味。短时间看,在一个人的带领下,好像成就了一派繁荣,但一个人的荣光背后,往往也导致俄罗斯套娃般的作品出现。
有些是封闭的“一家人”。戏曲界、院团里,常见夫妻店、父子兵,或是同门同宗师兄弟,抱团发展,代际接力。这种基于血缘或师承关系组成的小圈子,固然利于团结、便于沟通、益于传承,却也带来了严重的封闭性、排外性。二代横行,熟人管用,素人生人进不了圈子,新鲜血液难以融入,艺术理念在近亲繁殖中日益退化,审美趣味在创作沿袭中日趋固化,创新能力在圈层封闭中逐渐衰减。其结果往往是黄鼠狼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最终导致创作视野狭窄,剧目风格雷同。
戏曲不怕同质化,最怕团队、审美、利益、创作的固化。戏曲的繁荣,应基于百花园的争奇斗艳。唯有打破这些固化的小圈子,斩断利益勾连,让创作回归艺术本体,戏曲才能真正迎来万木春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