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讲 中国古代戏曲(一)
恨铁不成钢,是太恨。
真有拂面贵气的艺术呀。
人要演,“有过”几生几世的去演,都有目的吗?狼披羊,什么目的?虎类犬,不知在做什么。
中国戏剧的环境不好,希腊想演神就演神,中国可不能想演皇帝就演皇帝,希腊剧上来就异端得厉害,中国剧才方登场,为皇权服务。
可见希腊剧的地位始终如一,或有波动,民众,世界的民众都保有尊重,中国剧,要不高到天上去,被民众捧得很高,说是官老爷、财主老爷看的,要不就踩得很低,狗屎。
群情激愤的世,有好戏也别上演,戏剧的式微即太受众,不知有什么众可受得,都是群情,都是激愤,无用。
以剧取士多麻烦呀,一场场排演过来,哪得地方都是高明的看客。
戏剧取悦人,其实是小部分高明者的高明。
无标点、无常识,演变现在的随取意、公婆说理,看关汉卿的剧,为他臊得慌,太好太好,小民看来都说好,所以小民风气渐末,现在的民只大不小,个个神灵上苍地位奇高,被“命运”戏弄。
科很重要的,我以为白、曲都不如科,科意味着“牧神的午后”有可能。
我写剧,极重科,科不容易的,唯科是用。
为男儿唱“白”,即不要描“黑”。
董解元的名气没唐解元高呀。
“莫道男儿眼中血,尽是离人心如铁”。
我善写一“折”剧。(没那么多规矩,我的戏就一个讲究,即要觉得对劲)
把人推到“那个位置”,太可怕。
传统的说法“唱给鬼神听”,我以为这个法子很好,敬观众一分,八分鬼神,还余一分,自己得“老神在上”。
盛过了,不兴大师,兴大师的家族,老资历的便要摆谱,纷纷上台面,这还不作“大王”,大头的,是在旁搭腔的,吼一嗓子便使台面震颤,文化、政治、经济,都如此,花谢了,傍花的杂草丛生。
“艺术家开宗的总是力强,成熟后就软”,得须要几个力强的开宗,要几个疲软的败坏。
有软塌塌的,一点也不弱的家伙,这家伙厉害。
《窦娥冤》在高中语文课本上有节选,厉害的呀,我的哩俗语启蒙就是《窦娥冤》,我写《巧弄堂》有受其影响,不好意思讲,看起来半点关系没有。
《窦娥冤》,套王国维的话,“隔”,老百姓有这看的兴致,老百姓看不明白(装糊涂),讲人性的恶,谈到天公作美,这倒是突破陈俗,昭雪其实是打幌子,黑的天、黑的人心。
关汉卿写《窦娥冤》的结局心里有两次转折的,第一回想“写老天,不若不写,欲盖弥彰什么呢”,第二回想“不若不写,还是得写,我真是个笨蛋”。(我以为老百姓心明眼亮)
我要改写《窦娥冤》,写到后来窦娥的“官爸爸”来,地方小官、小老百姓再合计,把她爹弄死,这在现实中很正常的,高官是一地高官,换到别的地方,受排挤、打压,从此不振。
现实主义写不现实的东西,“太细思”的手法,是古人讲的攻心计,上者索命,可得敬而远之,看李贺的诗,跌入那种氛围“琥珀浓”,稠稠的,如梦似幻,似幻还真,杀机暗藏,愈现实,搞得你晕乎乎的,把你杀死。
后人编排元稹“莺莺燕燕”,很难的,看到《遣悲怀》,往后余生,满目韦从,其余的艳情轶事,真不愿看。
《会真记》我看过,看时心里始终不忘韦从,看不进去,吃过了好菜,稍次都不行,没胃口。
“我和她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直抓我心,这次第的思索,是我曾有的,美哉妙哉。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我同我的爱人,也讲这狠话,比他们要决绝呢,讲完,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几个年头过去了,我真不好受。
王实甫用得也是“教坊”词的写法,“颠三倒四”,这种写法会令作者着迷的。
没做过爱,不然我要写起来,会比他们写得好,其实“见过猪跑”,不诚恳的,要自己做过之后再写。
像王实甫那样又有浪漫主义又有现实主义的表现力,那样才方好可以标榜“浪漫主义”,他要讲自己是“浪漫主义”或“现实主义”,哪个有资格笑话他。
我辈记忆中的马致远,《天净沙》。
马致远的曲风甚得我心,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架子的“文邹邹”,《寿阳曲•远浦帆归》、《寿阳曲•江天暮雪》,很有本事的,我以后也要填《寿阳曲》。
马致远的出身好,但我认他作“本家兄弟”,他好像是“野路子”的人,他“打拳”分明是“野球拳”,已入化境。
《汉宫秋》铁是认亲戚,将这头血来滴,准拟那头滴血来。
奈何“曲”占“戏”的大头,国人的野心大,总得一场大戏,将“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全部表现出来,他们几个大家,罕有满意只占人物的一角,他们要将整个儿人物都占据,叙事、抒情,都是满当的,看要“一辈子”的事情。
滑盖机、按键机时期,中国的文化在某方面有过复兴,以民间话本、志异传说改编的剧情向游戏,繁不胜数,各有千秋作争奇斗艳姿,一时间,说书、听书的人,都复活了,辉煌数年,而后尽数凋零,令我心服口服的充了不少话费。
《梧桐雨》是喜而泣,白朴懂这个东西,他先叫人笑出声,笑得开怀大哭。
“呀,元来是一梦,分明梦见妃子,却又不见了”
喏,就是这个东西,还蛮有意思的,他们那时候还用“元”、“元来”。
我以为“小倩”同“白娘子”是一个等级的。
写得倦容倦貌总不消。
人的感性是识得惨象的意思,缺腿的狗、折翼的鸟、叫哀的牛羊,受不了的,大自然无这秉性,天地同悲的心绪,是人感性的投影,溢出来了,溢得发昏,以为诸事物都很悲伤、都会快乐。
我至今仍倚仗“于心不忍”而活下去,中国人多少的“于心不忍呀”,以致稍有“狠下心去”的人出现,便可兴风作浪,风浪大得足以弄死一大批人,中国人最容易吹亏的,尤其在生命观上。
“南戏”是陌生的,我外公是唱黄梅戏的,不晓得他是否记得“荆、刘、拜、杀”,《琵笆记》的作者倒是眼熟,高明似乎是写小说的。
老头子讲五娘,我不理睬的,讲起陆游的诗,我又要想到唐婉了,如可行,我想与唐婉成婚。
“两枝蜡烛的火光突然相交…”这些事迹老彭熟悉,他总能看到奇观奇景。我写出好东西,顶多眉飞色舞一阵子,而后眉也累色也乏。
出莎士比亚,我以为不可能,中国最上层,最拔尖的那批艺术家,如屈原、杜甫,他们“于心不忍”的,若叫他们狠下心去,国将不国,勿要小看中国古代文人的能量,他们受到老百姓尊重,自是风向标,他们通悲观,但不能讲,中国的百姓是田鼠是麻雀,不能同他们说要与狼斗与鹰争呀,所以文人、好几将军、一些个草莽,挑起大旗。
我的文学亦有政治性,我妄想将“超人哲学”覆盖大众,其实很残忍的,我手段缓和,下不了狠手,我已有感会失败。
可得真狠下心去,一股脑的将“东邪西毒”宣之于众,最先受苦受累是青年、是年轻人,想到此,心又开始软,搞革命,青年死得多,搞文艺革命,青年疯得多。
愈老的生命,吊着的气愈刚劲,受得苦难也最多,老而争气者,大凶。
中国作家,最迂腐的也是最高明的,我不为老一辈作家开脱,我要为年轻一辈作家顶罪,我们现在做的,微不足道,这才几个年轻人决定好了要站出来,没有,我算一个,老彭算一个,其他人,我们还警惕着呢。
商人、政治家、文艺圈子,他们以为我和老彭是两个傻子,差不多,我要求的不多,傻祸我们可以担着,傻福我们必争,他们不理解的,求稳,稳到后边,我们会疯得比任何人都厉害。
大艺术家当然得退开,这是观望的基点,退到哪个地步呢,如练剑术,“无剑胜有剑”,知道旁观点是哪个,把位置记清,然后再介入,介入有度、不失路,会时代而起的大艺术家总会介入“社会”,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影响生命”,可以用“无关生命”来推诿,可必定“影响生命”。
我不入艺术家之列,我至今未有不公开的部分,如不公开,说明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我知道,必会忍不住公开,我不算艺术家。
是否有另类的不公开呢?我和老彭起初很喜欢说话的,到后面不肯讲了,耐性愈长,耐心全无,我们想得是“先已公开了呀”,而听众言“先已公开的不算”。
系之宇宙的那一面,古早便存在,惜要完成这场徒劳,不得不忽略,深藏于心,人类不会成为绝境动物的,没那份心,意指将其控制在“险境动物”与“舒适动物”之间,因初民的智已达“超脱”的层次,冷血而智慧,冷血而智慧者,大抵温情。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他的小女儿态、羞态最好看。
以后艺术复兴的可能,太小了,大争的世,个人的权术、勇武,势力的脉搏、血液,艺术不入雄主之列,长一段时间,棋手、赌徒,不会光顾艺术这地,当然这样最好,纯真的艺术家将应运而生,可爱其所爱者。
不会文艺复兴,但会文艺复亡。
“放不进去”,是对的,若能一一列入,生活就乏了,另一种、再一次造物,不是不可能,因代价太高而都不愿,以抛弃感性的记忆去换理性的观想,人办不到,艺术家永远接近上帝,艺术家永远不成上帝。
要成体系,要刚愎,有容乃大,博博汪洋,乐呵呵的说“省点力气把”,一点都不能省,前辈都很歹毒。
庖丁解牛,牛不怎么怕他。
大判大断,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平平的。
摘了花,揉捏花瓣,营造零落的景,说好可惜,我以为这不是错。
地利上,中国不是吃亏,是不行这种便宜,可有占了便宜的人,有几个?
儒家行儒家事,这才面和人不和,更进一步,儒家要行杂家事,人不和要弄得撕破脸来。
有本事从中国人写到外国人去,浮生百态写尽,总有神似外国人,不妨再有几个貌通,人性的浅薄,体现在人貌的浅薄,“通”是怎么回事呢?多写,努力写,拼命写,写通。
年轻人的洋风,是衣食风、住行风呀。
毕竟地大物博、俄而千载,中国性很容易成为通性,老人常说“认树,不认林子”,一颗老树参天,自是林里风光、林外标杆。
诗行转歌、转剧,因舞台和坐席,通通艺术家呀,白话、哩语作腔调、作吟唱,那是快乐呀。
没听过元曲,以致在形式上,我与它隔,情理上倒可攀亲戚,落魄词人、平实百姓,看热闹没热闹劲的家伙,我与他们通。
要说正途、道统,名家大宗的传教,我们都是歪才,我们练得是野球拳,三脚猫功夫,脚伸得太长、野得还是传统的味道,环身不散。
写《普罗米氏》,可全人类的写,写《燧人》,火呵,全为了华夏,很奇怪,中国式伟大人物都很自私,他们的“民族性”太强,这真是感动呀,乔达摩、苏格拉底,都像是上升到了人类、世界命运,老聃、孔丘就顾小家、小国、面积有限的天下,私心太重,视私有物为己任。
闷声不发的“超人”者是一流的艺术家,以智识、历经,去证实进化论,无须进化,人是天然的超脱容器,硅步、细流,千里河渊、茫无际涯的运命呀,全部能装进去。
想尽头,人易惆怅,难免想尽头呀,难免惆怅,从龙之道、从虎之道、九五尊位、一人之下,那种尽头,如旧日、如海妖之歌,人睡着死去,大自然的伟力,造物和毁灭皆为同化,人与自然合,软塌塌的一捧土、一滩水,化而化之。
峻岭重山,万千楼阙,数之不知藏宝,海呀、海呀,念此,我也绝望。
君王的绝望要比庶民的绝望更深刻,因其又少了一种可能。
世界时有的趋势,造成人类社会的假象,即“争”,争到无可争,似乎能达成那种可能,每每于此,每绝望,败亡者幸,功成者不幸,悲欣的苦烈于悔憾的痛。
还不到透顶的绝望,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设想某一天,人类交往多个宇宙文明,动辄宣之“热烈支持”、“强烈指责”,那才是大绝望。
没有道了,人人都去求道。
“超人的修行”,物质作观,行不通,行不通也得行,“和合二圣”,行不通也得行。
一念成孩,而后数个念头,恒长一段,皆无忌之。(小孩子就是要你自己发光发亮)
武夫从农,耕耘数年,拳脚已然生疏,文士常年忘经义而通世故,还可取道,你的终途,有路可以走,有路不可走,若绕远路是为了走长路,远路可以绕,若绕路是终离开路,千万知返。
可见的将来,海洋、沙漠,也会房屋林立,一人、一家子,亦或一个村庄,牧守一片土地,不可能的。(小国不会寡民)
剧作家缺乏其自身为上帝的自觉,而非其为艺术家的自觉。
我不看好艺术,我看好艺术家,已寄厚望而得失望,乃至渐无望,我当然也会绝望,是因为我自觉是个艺术家。
从高倍望远镜、上帝的微光粒子看到真理,可以的,这不是一个“倍率”问题,是那个“人”是谁的问题。
“政治家,从来难有人谈到宇宙”,因其“烹大国如治小鲜”,何故为此,视大国如小鲜,彼大国数,为彼小鲜数,餐桌外面,到了餐桌外面,他们觉着会饿着。
政治有其局限性,大饼画得再大,不能饿死人,空头支票再空,要可以买单。
我倒想做北冕座旁一颗极小的星星,不发光发热,不自我超越,陨了,就赶紧碎掉。
济慈死后化作星星么,他死相极难看,挂在天上太丑了。
彭亚杭喜欢拿星星说事,只我才知道,他懒,他想做人。
“艺术最好是裸体,人生最难是春梦”。裸睡,做春梦,好舒服的。
“回到高的农业社会”,难,第三波将回到“密集的蜗居社会”。
救济的方法论是,“达者兼济小部分人,穷者独善与人为善”。
救济还须一世界观“达者兼济小部分人是使其常怀感恩,穷者独善与人为善欲泯其凶性恶行”。(为的救救孩子)
二十一世纪的条件更好,更应该出大艺术家、大思想家,结果出大网红、大明星。
好的世纪固然好,人类是无归的。
我在商业社会享受过,便已无权责备败坏的人,我知道现代性是“不介入性”。
大船不沉,观光艇愈发得多,他们乘船出行,环大船而肆意,他们当中必有人看见广阔天地,也势必有人遇险受难,救不了,大船的方向是“前行”,不沉船,掉不了头,有人可以回来歇息,有人回不来了,永眠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