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写戏评”的节奏,准备把这一篇留给《荆钗记》。触发这篇文章的源头,依旧是兰苑的折子戏,最后一折是《见娘》。上篇文章里我已经写过自己闹的笑话。昨天我一边做稿,一边看戏,这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那天一共看了两场,过程却异常通畅。
这种“通畅”,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对中州韵的语感已经相当熟了。许多念白和唱词,即便不看字幕,只靠听,也能顺出来,理解上几乎没有什么障碍。不过还是有些时候需要去看字幕的,而且也势必会给欣赏过程带来一些折损。
但为什么会是“两场”呢?因为我看错了戏。
一开始我在 B 站搜索时,把“荆钗记”打成了“金钗记”。跳出来的是上昆的一个版本,黎安主演,我也没多想,点进去就看了,顺势就开启了做稿的流程。起初是丫鬟和老夫人的对手戏,丫鬟口口声声唤她“老安人”(见娘里也是这个称呼)。看着看着,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看了,不如索性看完。
当时看了一折子后才意识到,原来这是《钗钏记》。而且我还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在南博看过《钗钏记·相约》《钗钏记·讨钗》。有些折子戏,如果当时不记、不查,过后真的就会从记忆里滑走。就像我在上一篇里说自己“没看过《绣襦记》”,其实也是不对的——在张争耀的专场里,我看过折子戏《绣襦记·莲花》。
这大概就是只看折子戏的一个隐患:剧情是断裂的,观看经验容易与整本戏的标题发生漂移。时间久了,记忆里只剩下“这一折”,却忘了它原本安放在怎样的结构之中。
到了半年12点,我才正式开始看荆钗记。元曲、南戏、传奇的标题喜欢是加一个记,这个字为一件事立传、成文、使其可被复述。据说是元曲、南戏、传奇恰好处在一个“戏曲正在为自己争取文学合法性”的阶段。《荆钗记》、《拜月记》、《琵琶记》、《白兔记》、《浣纱记》这些标题,几乎都不是在强调“人物性格”,而是在强调一个关键物件 / 关键事件 / 关键关系。而《荆钗记》中的荆钗正是一个关键物件,是触发男女主最终团圆的关键物证。这个本子里的“荆钗”是用荆条做的钗,廉价、粗陋、几乎不具装饰性。这里代表的是贫贱中的婚约,但是具有一种不被权力承认的正当性,以及女性对情义的长期持守。
荆钗记据说保留下来的折子包括:绣房、参相、见娘、梅岭、男祭、开眼、上路。
其实见娘这折戏还是挺适合单独演出的,因为情节高度集中,且几乎没有支线。情绪也是单向递进,从压抑、哭诉再到承认;角色关系极清晰:老安人(父亲)、王十朋(儿子)、李舅(仆人)、长班(仆人)。剧情是这样的:王十朋高中状元,寄书回家,接取家眷,同赴任所。王母与李成抵达京师,十朋却不见妻子,心中起疑;又见王母袖中跌落孝头绳,疑虑愈深,百般追问之下,王母才不得不道出实情——接你来信,知你休妻另娶万俟府;钱母逼女改嫁,媳妇守节,投江而亡。十朋闻言,如遭雷击,痛不欲生。王母劝他先赴任所,待安顿之后,再追究传书之人的责任。
我当时看戏的时候,并没有其他折子的剧情支撑,再加之我误以为是绣襦记的女主,得到了一些偏颇的结论。不过也估计跟我当时并没有全身心投入有关系,我还同时等着花样滑冰隋文静韩聪上场比赛。
昨天我看的全本是永昆的全本,他们当时借调了周雪峰过去演王十朋,女主是由腾腾(她当时应该还在永昆)。其实这个本子(发生地是温州,王十朋是温州历史文化名人)对永昆的意义相当于桃花扇对于省昆的意义。这个本子我看完之后,就立刻否定了我当时看见娘的一些结论。
荆钗记作为南戏,有非常鲜明的南戏特色,主要在嵌入叙事方式与价值取向。《荆钗记》通过独唱和对唱,深刻刻画了王十朋的贫穷与坚持,以及钱玉莲的贤惠与刚烈。唱词通俗易懂,贴近百姓生活,避免了华丽的修饰,而是通过直白的语言展现人物命运。南戏特别强调大段抒情性独唱,利用音乐发掘人物心理。比如:
江儿水
吓得我心惊怖。身战簌虚飘飘一似风中絮。争知你先赴黄泉路。我孤身流落知何处。不念我年华衰暮。风烛不定。死也不着一所坟墓。
其实见娘这个折子结合后续剧情,品起来才有趣:钱玉莲投江并未身亡,只是被后来的义父救起来。我在这些文章的时候是看着周鑫他们那边的演出视频来写的。因一则暂时的悲剧消息而造成的心理崩溃,周鑫的演出是极其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我咨询了一下专业人员,这个行当一直都是官生,虽然在中状元之前也穷过,但是贫寒的书生不等于穷生。
周鑫真是一块宝玉。这次看他演出,很容易被他那种几乎是自然喷薄而出的表演情绪所带走。尤其是在唱南曲时,他的行字明显偏慢,却一点也不显得拖沓——恰恰相反,那种缓慢反而为情绪留下了充分的回旋空间。即便只是一个字的表演单元,他也能在其中注入层次丰富的表情、细微的身段变化与内在情绪的流转,非常耐人寻味。计灵老师饰演的李舅同样出色。这个人物本身是辅助性的,又有仆人身份的限制,情绪表达不可能外放夸张,但他偏偏在“收”的地方见功力。所有情感都被压在分寸之内,却并不虚弱,反而显出一种内敛而结实的力道。那种克制之下的张力,使人物在边缘位置上依然站得住、立得稳。张静芝老师的王母是很入木三分的,尤其是在“投江”真相逐渐揭露的过程中,她内心的纠结、迟疑与痛楚,并不是一次性爆发出来的,而是随着叙述一点点浮现,清晰而鲜活。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功能性的“说出真相者”,而是一位被迫承担残酷事实的母亲,其心理重量在舞台上被完整地托举了出来。
这个折子最后的时候有一句念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出处:元代杂剧《冯玉兰》。这句完整的台词是 “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出自该剧的“卖书”折子。《冯玉兰》是悲剧。冯玉兰最终选择了“自保”,在生死关头抛弃了妻子。正因为剧情如此悲凉,这句话才成为经典。
《见娘》这一折,首先需要被放回它真正的位置上看:这是“见娘”,而不是“见妻”。此时的钱玉莲,已在叙事中被认定为投江而亡;王十朋尚未真正找回妻子,所有的痛苦,都是事后得知。这一折的核心动作并不是挽回悲剧,而是把悲剧说出来。因此,它的情感基调并非团圆的前奏,而是一场对既成事实的伦理清算。
南戏在关键节点上,常常拒绝以情绪封口,而选择用判断收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正是一句不带个人抒情的现实判断,它的作用不是安慰,而是定性。
这句话原本出自元杂剧《冯玉兰》,在原有语境中,是丈夫在生死关头选择自保时的悲凉自白。但当它被放入《荆钗记·见娘》,意义发生了反转。它不再为王十朋辩护,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当钱玉莲投江的那一刻,这对夫妻事实上已被现实推向“各自飞”的位置。这里的关键,是“已经”,而非“应该”。
所以对比最后那种失而复得(团圆)的感觉,这种对比是极具戏曲张力的。
其实这篇文章我想写一写早期戏剧作品的桥段对后续影视作品的影响。其实要按照当今影视作品的逻辑框架来评价这个本子,有些桥段是“有些熟悉的”。比如投江未亡,被救起来。我联想到金庸的一些故事就是类似的,其他的“路径”包括跳崖,社会层面认定死亡,进入另一条时间线,旧秩序已无法原样接纳,然后重启新的秩序。
这个本子还明显牵连着中国戏曲中一个非常成熟、也非常重要的母题类型——状元戏。如果把官位略微往下放一放,也可以统称为仕途戏、功名戏。所谓“状元戏”,并不只是写一个人高中状元、衣锦还乡那么简单,它真正关心的,其实是功名这一套制度,如何介入并重塑私人生活。在这一类型中,科举成功从来不是终点,而恰恰是冲突的起点。人物一旦进入仕途,原本依赖情义、血缘或婚姻维系的关系,便会被迫接受另一套价值体系的检验。
在中国戏曲史中,早期专注于仕途(科举)和功名主题的作品主要源于宋代晚期的南戏。这些作品通常以“状元”或“官职”为关键词,直接指向了官场与仕途的主题。《张协状元》是中国戏曲史上最早明确以“状元”为题材的戏曲,也是最早的“功名戏”。核心情节是讲述了考中状元的张协,因功名显达而受到旧交的背叛或陷害,最后被迫退隐或自杀的悲剧。特色是:该剧直接将“功名”作为戏剧冲突的核心,批判了科举制度对人性的摧残,开启了戏曲中“仕途变幻无常”的悲剧传统。另外还有就是《崔君瑞江天暮雪》,是与《张协状元》同属宋代早期的南戏作品,也是早期“仕途戏”的重要代表。还有就是《包待制》系列。虽然《包待制》系列(如《包待制智斩鲁斋郎》)更出名的是元杂剧,但它的原型故事(关于包拯的官场经历)源自宋代,属于早期的“功名”与“官场”题材。
其实《张协状元》并不仅仅是最早明确以“状元”为题材的戏曲,为中国迄今发现最早、保存最完整的戏曲剧本]。该剧改编自诸宫调《状元张叶传》,融合宋杂剧段数及傀儡戏等宋代戏剧形态,展现了早期南戏的民间艺术特征。
我又查了一下:在中国古代文学与戏曲中,“投江未亡,被贵人救起”(或称“投江得救”)的桥段,其起源可以追溯到晋代,具体最早出现在《晋书》中记载的“毛宝放龟”典故中。
晋代“毛宝放龟”
出处:《晋书·毛宝传》
情节:
投江:在“邾城之败”(即东晋与前赵的战争)中,毛宝(毛协的儿子)身负重伤,无法逃脱,被迫持刀投江自尽。
得救:他投江后,正好落在自己曾经放养在江中的一只巨大的白龟背上。白龟将他送到东岸,毛宝因此免于死亡。
意义: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明确记载的“投江后被水中生物救起”的故事。这个典故后来演变为成语“毛子白龟”(原本指的是毛宝与白龟),用来形容动物报恩或意外的获救情况。
这个典故为后世提供了“水中得救”的叙事模板。
戏曲的剧情与题材,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随着时代经验不断演进。当某一种题材在特定时期频繁出现时,往往说明它切中了当下最普遍的情绪与处境,但也正因反复书写,观众的新鲜感会逐渐被消耗。情节一旦可被预期,情感的冲击力便随之减弱。
这种新鲜感的流失,反而成为推动戏曲发展的隐秘动力。创作者要么在旧题材中寻找新的变奏,通过结构、视角或情感重心的调整,为熟悉的故事注入新意;要么转向尚未被充分书写的主题,开辟新的叙事空间。正是在这种“消耗—更新”的循环中,戏曲不断完成自我调整,形成了随时代更替而变化的艺术面貌。这条由观众接受心理所牵引的暗线,虽不显眼,却始终塑造着戏曲的发展方向。其实这个或许给当代新编戏能带来一些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