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会军 诵/王莎莎
一早起来,走出家门,感觉小米似的雪粒打在额头,还有丝丝的寒风拂过脸颊。可晨练成习惯的我,却风雪无阻、一如既往地抬脚向司马戏曲游园跑去。
由北端而入,撞入眼帘的是月牙形迎背墙。奇石、翠柏、冬青上披了一身雪,倒像是穿了一件素白的新衣。那雪粒极细,落在枝叶上也不融化,只是堆积着,愈积愈厚。我想,这雪若是下得再大些,这些花木怕是要被压弯了腰。然而它们依然挺立着,显出几分倔强。草木的倔强,不正是生命最本真的姿态么?它们无言地对抗着风雪的侵袭,以静默的方式诉说着生存的尊严。
绕行过去,扑面而来的是檐牙高啄的弧形走廊。那走廊极是古朴典雅,黑瓦上落了一层白雪,檐角上的花纹造形,也已被雪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我驻足片刻,恍惚听见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细听却又没有,大约是风声作祟罢。这风声里的幻觉,竟让我想起幼时随祖父看戏的情景。而今,只剩下我一人,在这雪中游园里,重温那些远去的锣鼓喧天。
再前行,是偌大的戏曲广场。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透过纷扬的雪幕,隐约看见两张戏曲脸谱在对我微笑。那脸谱画得极是夸张,橙底白色,格外分明。雪越下越大,我越行越远,那脸谱终于看不见了。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不正是人生的百态么?只是在这雪中独行的时刻,我忽然觉得,那些面具下的真实面孔,或许才是最动人的。
路过健身场地,乒乓案子、上肢牵引器、仰卧起坐器、坐蹬训练器、太极揉推器、腰背按摩器和扭腰训练器,都落了层雪,更显得冰冷无情。这些铁家伙,此刻却无人问津。我想,雪天里人们都躲在屋里了,只有我这样的痴人,才会冒雪前来。人们日复一日地锻炼身体,却很少关照内心的柔软。在这雪中的游园里,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健康,或许不在于肌肉的力量,而在于心灵的丰盈。
中间开阔地带的红色地面上,原本用白漆打印出的不同时期的优秀剧目《红娘》《对花枪》《穆桂英挂帅》《红色娘子军》等,被雪覆盖得已不见踪影。我蹲下身,用手拨开一片雪,露出“红娘”二字来。雪又落下来,那字迹很快又被掩埋了。我们记得多少往事,又遗忘多少故事?在这雪中,我忽然觉得,遗忘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就像这白雪覆盖一切,让世界重新变得纯净。
继续南行,抵达具有现代风格的特色伞厅。亭子正上方,屏蔽着一大块方形玻璃,上下雪光,交互生辉。玻璃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形成奇怪的花纹。我仰头看去,仿佛看见无数张脸在玻璃上浮现又消失。这亭子像是悬浮在雪中的孤岛,而我则是唯一的居民。在这短暂庇护的时刻,我忽然明白,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是在寻找避风港,却最终发现,真正的安宁,只能来自于内心。
最后由东大门而出,回望“司马戏曲游园”大字,上面积雪融化结冰,字迹模糊难辨。我想,这园子平日里该是热闹的,有唱戏的,有听戏的,有健身的,有散步的。而今却只有我和雪,还有那些被雪覆盖的器物。雪中的游园,竟有几分像戏台上的布景,美丽却虚幻。这虚幻的美,不正是人生最真实的写照么?我们追逐的繁华,终将如这雪一般消融;我们珍视的记忆,终将如这字迹一般模糊。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雪中的游园,不正是最好的注脚么?雪中独步司马戏曲游园的我,简直是在品味一场寂静的戏剧人生。今天是元月十九日,这是2026年的第一场雪啊。这场雪,让我看清了许多:生命的倔强,记忆的脆弱,孤独的永恒,还有,在这喧嚣世界里,那份难得的寂静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