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弦子腔
节交大雪,我正穿过中国地理气候意义上真正的南北分界线,来到安康。在噪杂的车站,我耳里很刻意地听广播预报,他们说北方要遭受一场大面积的雨加雪天气,气温下降。而这里,似乎并没有下雪或下雨的意思。
但天气是阴沉的,雾在这个小山城的楼房上空懒懒散散的聚着,看不清远处的山。火车过山时,秦岭北坡的枯黄,在我眼中,经过一个隧道一个隧道那长长的黑洞后,一层一层被青绿色取代。到了汉水之滨的安康城,更是满眼青山,山路弯弯。第二天,就沿着这弯弯的山路,到平利县。
从安康到平利,方向不辩,大约自己对这气候还没适应,竟然一路晕车,翻江倒海,十分痛苦。路基本是柏油路,不过很窄,属于二级公路,后来返回时,才注意到这是308省道的一段,弯度极大,两岸青山络绎不绝,眩晕的绿色似梵·高那怪诞错乱的线条。路程约一个小时,过一个大桥后,进入县城。
安康电视台文艺部主任李焕龙先生给我们带队,先找到县文化局。文化局全称文化文物旅游局,是一座临街的商用楼,底下一层,都对外出租,商户主要经营着服饰烟酒一类的东西,对面是县体育场,不过是广场式的,没有围墙,远处还有一座新修建的塔,不知何名,也没有去问。由于到了饭时,局长在县宾馆接待一位安康市旅游局来的上级,我们正好也被一同邀请去。见到了他们,席间,文化局一位副局长说:“弦子戏,是令我们魂牵梦绕的一件事情。”我立刻受到一震,便和这位黎生勇副局长多交流起来。而后,他带我们去村子里看。
沿着S308,不出十多里,到一个叫石香炉的村子,路边即有人家。这里天是湿润的,山顶上被云雾笼罩着,黎局长说这里就是女娲山,他们也正围绕这山做着旅游的大文章。进入一户人家后,却没有找到要找的琴师。我脑里突然就想到一首唐诗,但这些“隐者”却不似人家那样的悠闲。
琴师叫朱家银,45岁,是这个弦子戏班子里较为年轻的一个,不在家。然后去他哥哥朱家祥家,朱家祥,52岁,是班子里扛箱的,人也不在,我们见到他的女儿,说老人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或许这是他的习惯,爱出门逛或窜门子。他女儿从后面的地里上来,带我们看她家的皮影箱子,但进了屋子以后,她怎么也找不见钥匙,文化局的周方林先生就说:“我把它橇开。”我们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从另外的屋子拿来钳子,费了好大会劲,才把锁打开。这箱子也只有周方林有权利打开,原因是箱子里的皮影,经鉴定确认后,属于同光年间的文物,文化局便将其视为文物收购保护了起来,现在,只是临时借用给这个班子使用。
周方林说,他很想为他们筹集些钱,新刻一套,供他们演出,可是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只好任他们拿着“文物”演出。这些陕南的皮影,与关中的不同,首先个小,但这是一组珍贵的清晚期影子,皮质较厚而清透,不像关中的干厚稍黑,用当地的黑牛皮制作,色彩艳丽。随意拿出几个,大都是神话和神怪人物,龙王呀、孙猴子、猪八戒之类的,另外的一组人物,造型为清代行头,男人戴花翎圆帽,留长辫子,衣服也是清人的服饰,可不像关中大多的以明代为主的造型。我曾经在四川自贡的西秦会馆看那组著名的戏雕,其中也多是清代造型。是否,安康一带和四川、湖北一带的联系更紧密呢?
弦子戏,是如今保留在安康平利的一个独特剧种,属于高腔系统,这就令我兴趣浓厚,难道它和更早的弋阳腔或现在的川剧腔调有什么关系?自己在心里就设下了这样的疑问,等待以后更细致的考察。
最后,我们还是去找见了这个班子的朱家银琴师,他除了干农活、演出外,还有一手木工的手艺,我们见到他时,他正一家人做门窗搞装修。弦子戏,主要的乐器就是弦胡,这个弦胡共有四根弦,很奇怪的,而且仅在这一个剧种里有(其实,评剧也有)。朱师傅说,弦子戏的18种曲牌,他能演奏的也只有13种,但结合着一些剧目的演出,有可能还会回忆起另外的5种,我期待着能听到他的演出。
另外,据他们介绍,班子的栏门把式吴承栓(44岁),到河南的煤矿上打工去了,鼓师汪念信(56岁)也不在家。这个班子脱胎于弦子戏的最早创始班子——李家班,当时的时间在嘉庆后期,戏曲史上,嘉庆年间是非常热闹和红火的时代,由于乾隆年间的中国戏曲的质的飞跃,嘉庆就享受着前朝的积累,有一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俗语,我看也适合戏曲的情况,下来直到民初及建国初的的百年中,那真是戏曲的黄金时代。
在这偏远但水路发达的陕西南部山中,一种新型的戏种适时生成,据有关资料记载,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前后,平利县女娲山下的水田河两岸,民间“莲花落”艺人李敬模、李增模弟兄,用心钻研,在当地流传的皮影戏基础上(可能来自关中),首创出用弦胡伴奏的演出形式,他们用粗大的竹筒和泡桐板做共鸣箱,用老竹根作琴柱,牛筋琴弦,这样就做了关键的改进,在单一高腔的演唱中加进了弦子,同时又吸收进其它剧种的精华,再把本地山歌调子、劳动号子一起融会进来,在演唱落板的最后一句音,加上与后台的一齐吆调伴演唱,形成满后台的喊腔,便以“弦子腔”相称,流传下来。这一情形,与河北滦州的“莲花落”最后演变成“评剧”十分相似,而且滦州是北方皮影一个重要的阵地,一度所谓“皮影”史,几乎都以那里为中心,直到顾颉刚先生后来的考证,才把陕西皮影作为一个重要现象揭示出来。我以为,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和考察,其实都充满了极端的地方性,而没有一个大的格局。所以,许多说法,十分矛盾,也十分混乱。
高腔的特点就在于不用管弦乐伴奏,而只是用打击乐,为“徒歌干唱”伴奏,更重要的是许多地区采用“一唱众合”与“后台齐唱”的“帮腔”形式,可惜由于时间关系,他们的班子也聚集不齐,我们也没有听这种声腔,就走了。
不过,过上一阵,就来拍摄的。
我不仅想起关中道上华阴老腔的“拉坡调”,难道他们也有某种关联?关于老腔的“老河口”形成说,似乎也并不是没有根据,是否就是沿着陕西南部这些水路河道,往北方一程一程的传播呢?“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陕西的南方,就这样深深的吸引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