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人到二十岁,似乎终于血脉觉醒了。”
如今,走进剧场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而他们所关注的演出,也不再局限于特定的舞台形式。从话剧音乐剧,到演唱会脱口秀和各类沉浸式体验,属于年轻人的文化消费版图正不断扩张,而近年来,传统戏曲也逐渐被年轻人所关注,走入了人们的视野。
年轻的戏迷或是被短视频上某段唱腔击中,或是受当下流行的国风美学影响,开始主动搜寻演出信息、走进剧场,甚至追随着剧团辗转不同城市。他们的“入坑”往往充满偶然,却总能迸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热情。
作为广受年轻人欢迎的越剧演员,陈丽君认为,“越剧需要年轻的传承人,也需要年轻的观众。吸引年轻观众走进剧场的,正是一颗纯粹而执着的戏曲追梦之心。”当下,戏迷年轻化浪潮的背后,对应的是一些同样年轻的戏曲演员和创作者。他们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让这项古老的技艺保持传承,也展现自己作为当代青年的思考。
如今,当“上岸”成为无数年轻人职业选择的最优解,另一群青年却转身扎入一片看似“冷门”的领域——传统戏曲。
01
被选中的孩子们
青年淮海戏演员薛梦雅就是其中的一员。
1998年,薛梦雅出生在连云港市灌南县。和许多同龄的姑娘一样,她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尤其在唱歌方面颇有天赋。小学五年级时,她还和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了县里的歌唱比赛,得到了“优秀表演奖”,正巧赶上当时当地艺术学校到小学招收戏曲学生,校长便推荐薛梦雅去参加选拔。

薛梦雅在演出淮海戏
但实际上,不管是对于戏曲,还是当地特色的淮海戏,薛梦雅和家人都不甚了解。早在薛梦雅进入艺校之前,父母他们多方打听,联系上了一位学过几年戏的远亲,对方听说了薛家的情况,非常客观地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开销大,二是未来就业面窄。”尤其是薛梦雅要学习的淮海戏,并非传统的八大剧种之一,“未来就业的机会可能更少”。

薛梦雅演绎“白骨夫人”
但是最终,父母还是同意了薛梦雅进入艺校学戏。在这对朴实的夫妻看来,女儿能够通过艺校的层层选拔,这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至少也“该去试一试”。就这样,2008年,薛梦雅进入了连云港市艺术学校,成为了当时40名戏曲学生中的一员,开始正式学习淮海戏。
而沪剧演员钱莹被选上的经历,则更富戏剧性。她是在舞蹈兴趣班上被选中的。当她拿到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沪剧班的招生宣传单时,这个只有12岁的南通女孩对沪剧是完全陌生的,“我连上海话都不会讲”。

钱莹在沪剧《罗汉钱》中饰演张艾艾
钱莹的爷爷奶奶是江苏太仓人,离上海只有几十公里,语言文化相近。老一辈的人又对戏曲有一种笃定的热爱,因此,家里人很快达成一致,支持钱莹学沪剧。但钱莹自己心里却很紧张。“要学沪剧,就得一个人去上海。”这让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父母的小女孩产生了天然的抗拒。
为了“哄”钱莹去上海参加面试,钱莹的母亲答应她“可以顺道去锦江乐园玩一圈”。母亲还特意给她买了一盘来自沪剧大家茅善玉的磁带,唱的是经典沪剧《罗汉钱》的选段《燕燕做媒》,年幼的钱莹“压根听不懂”,只是本能地觉得很好听。

茅善玉演唱的沪剧选段《燕燕做媒》
登上1984年春晚
就这样,这位未来的沪剧传承人,在懵懂间,走向了她命中注定的艺术人生。她没有想到的是,磁带里声音的主人,未来将成为她在舞台上追寻的标杆,以及生活中给予她关键指引的恩师。
薛梦雅和钱莹的“入行”经历,是这一代戏曲人的缩影。他们大多在2008年戏曲人才“抢救性扩招”的背景下,被当地戏曲学校或艺术学校选中,成为戏曲人才的后备役。
据报道称,自1974年起34年后,上海戏校再次招收淮剧班学员,当时报名参加淮剧班初试的上海及江苏各地的学生,超过了200人。

排练中的钱莹
从传统的、经验式的师徒相传,到规范化、系统化的学院教育,这条通往戏曲殿堂的道路,向更多人铺展开来。
02
那些“戏曲之神”降临的瞬间
在这样的背景下,2012年,18岁的南京女孩俞思含考入了中国戏曲学院戏曲文学系。这个决定,源于她年少时对于古典文学的喜爱,源于一次午休时她偶然翻阅书籍看到了《桃花扇》中一段经典唱词,“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短短十几个字,却带给俞思含无限的震撼。尽管当时对戏曲几乎无了解,甚至未曾进剧场看过戏,她仍被戏中所描绘的场景所吸引。
进入国戏的第二年,俞思含排演了自己的第一部昆剧作品《忘川》,那是她第一次见证自己的文字转化成舞台上的唱念做打,“那种感受非常深刻”,此后,她先后创作了包括豫剧、昆剧等多个剧种的戏曲作品,对于戏曲语言的了解也在不断加深。

俞思含编剧的小剧场婺剧《无名》
参加2020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
和老一辈的戏曲人不同,当年轻人进入戏曲行业之后,也在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融入到戏曲之中。在俞思含看来,戏曲剧本的创作,与话剧、影视剧本不同,有其独特的美学追求,能够通过简短直接的语句,达到“击中人心”的效果——正如年少时曾经震撼她心灵的《桃花扇》戏词一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戏曲只能讲述“传统”的故事,或者说,对这届年轻的戏曲人而言,他们也十分愿意在戏曲中,加入属于自己的思考。
读研期间,俞思含从真实历史出发,创作了《台城柳》。她以南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与养子萧综之间故事出发,创作了一个东方式“哈姆雷特”的故事,这个故事既包含了现代思潮下“命运与抉择”的母题,又蕴含了传统的、独属于东方文化中关于“家国伦理”的底色。凭借这部作品,获得了第四届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优秀剧本奖,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获奖者。这也让她的职业生涯由此迈上了新的台阶。

工作中的俞思含
带着家庭的朴素期望,与个人的朦胧认知,许多年轻人就这样踏入了戏曲行。但这仅仅是第一步。许多戏曲演员在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提到自己的“开窍时刻”。作为艺术创作的生产者,他们的“开窍”,往往正是从专注外部技巧的“口传”,转为迈向洞察角色内心的“心授”。
对于28岁的青年越剧演员齐素琼来说,那个“开窍”的瞬间,像是一道分水岭,清晰地划开了她表演生涯的“模仿”与“创造”阶段。
用齐素琼的话来说,读艺校的第一年,是一段“比较迷茫”的时期。一直以来,去模仿名家的身段步伐,于齐素琼而言,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随着学习的深入,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和老师们之间的差距,“之前的感觉就只是,老师教什么,我就学什么”。在老师的引导下,她开始尝试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每个人物的内心,并融入自己的理解,“那一刻,我才开始感受到表演艺术的魅力”。

周锦圆、齐素琼在小剧场越剧《新箍桶记》排练现场
对于这些青年戏曲人而言,深入理解并塑造一个角色,其意义远不止于完成一次舞台表演。那更像是一把钥匙,帮助他们撬开了理解更为复杂、广阔的现实世界的大门。
03
舞台之外,是现实的砝码
越来越多的年轻戏曲人,正在慢慢登上舞台。生于越剧故乡嵊州的00后周锦圆,也是其中的一员。不同于传统家庭中由父辈祖辈传承下戏曲热情,如今已在剧团工作的周锦圆,通过自己的演出和当下火爆的戏曲短视频,反而成了父母的“戏曲导赏”。“他们会刷到陈丽君、茅威涛的视频,也会跟我一起聊起越剧”,这份从故乡土壤里萌芽的职业,最终连接起了两代人的共同话题。

周锦圆在《新箍桶记》中饰演九斤
对于戏曲演员来说,练功的“苦”永远是逃不掉的。在艺校的那些年,她们每天都要早起练功、压腿。
“可能对于学越剧的人来说,最痛苦的课程就是腿毯课吧。”周锦圆这样回忆。所谓“腿毯”,即越剧表演中腿功与毯子功的结合,也是艺校学生们每天进行的核心基础训练,包含勾脚、压腿、劈叉等训练方式,起到拉伸韧带的作用,才能保证演员上台之后呈现出极度柔软的身姿,经常有被老师“压”到哭出声的学生,但哭过之后,“下了课就忘得一干二净,习惯成自然了。”
而对于薛梦雅而言,她对于戏曲的理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中深入的。最初,她对戏曲与舞蹈的边界并不清晰,老师总说她“身上有舞蹈范儿”,这对普通人是句褒扬,但对于薛梦雅来说,却是一种警示,她愈发重视在日常的练习中,强化戏曲的身段步法。

薛梦雅在艺校学习
这种刻苦,让她当时的唱腔课老师、后来的淮海戏非遗传承人霍一君老师,都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霍老师会在她排练间隙,察觉到她身体不适,帮她买好感冒药,叮嘱她及时服用。
然而,艺校里日复一日的汗水与泪水,仅仅铺就了通向舞台的第一级台阶。2013年,薛梦雅毕业之后进入剧团,属于她的考验才真正到来。进入剧团实习的第一个月,她的实习工资是900元。她坦言,这个过程中她一度曾想要放弃。但在艺校的学习过程中,老师们身体力行的坚持始终影响着她,“坚持,这是我在老师们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一课。我觉得对任何行业来说,能够坚持到底,都是非常可贵的。”

薛梦雅在排练中
一件事,一条路,坚持一生。这对于如今的年轻人来说,几乎属于一种“神话故事”。这并非是年轻人“吃不了苦”的证明,在经历了多年的体力、心力和技巧的考验后,职业道路的狭窄、成长周期的漫长与经济回报的微薄,共同构成了一张现实的筛网,过滤掉了许多同行者,让“坚持”二字,变得格外沉重。
即便是来自中国戏曲教育最高学府的毕业生,也无法从中豁免。俞思含回忆,与她同届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的同学中,现在仍然在从事与戏曲相关工作的比例不算高,从事专职戏曲编剧工作的,更是寥寥无几。

俞思含在颁奖现场
面对来自现实的重重困难,薛梦雅从前辈师长们身上获得了能量,老一辈的坚持让她动容,也让她最终坚持在戏曲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近年来,随着淮海戏的文化价值不断提升,加上剧团受到政策扶持,包括薛梦雅在内的许多演员获得了正式编制。稳定的工作与收入让大家能够更安心地投入艺术创作,在保障生活的同时,继续从事自己所热爱并擅长的事业,薛梦雅觉得,这便是理想的状态。
如今的她,已经伸手接过了更沉重的使命,传承濒危的“海州童子戏”。2019年,通过淮海剧团与曹艳玲童子戏剧团的合作契机,她首次深入了解这个更为古老的剧种。这种起源于傩戏的传统剧种,如今全国仅存一个民营剧团在艰难传承,许多本地老戏迷甚至都未曾听闻。

薛梦雅主演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剧照
而在薛梦雅的演绎下,这种古老剧种正在绽放出新的光彩。由她所主演的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将经典的《西游记》反派“白骨精”进行了解构重塑,为观众带来了新的文学解读视角,而她所一手掌握的“咬鸡”绝技,也让不少观众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濒危剧种的独特魅力。
04
破圈之道
当老一辈戏曲人所信奉的传承之道,与当代年轻人与生俱来的那股“勇”劲狭路相逢,使得当代的戏曲正在展现出一种新的面貌。
不仅是演员和创作者,如今,戏曲观众的平均年龄也在不断被刷新。作为一线从业者,齐素琼发现,现在走进剧场的年轻人变得越来越多。相较于年长的观众,年轻观众表达支持的方式也更加直接。作为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的成员,齐素琼和周锦圆主演的《新箍桶记》就曾获得过不少年轻观众的支持。
这部此前颇受好评的新编越剧,将越剧经典“搬”到了现代职场上,在保证戏曲韵律的基础上,添加了不少能够让当代年轻职场人会心一笑的鲜活词句,因此成为不少年轻观众的观剧之选。

小剧场越剧《新箍桶记》剧照
这种创新,同样得益于这个年轻的创作团队自有的生命力和创新性,将真实的职场体验与情感困惑融入到了传统的越剧表演之中。这批年轻的戏曲人,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将传统戏曲的韵律之美,用以展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今年2月,这部反映当代职场的越剧,也将在上海的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中上演。
不可否认的是,小剧场的兴起,为年轻的戏曲人提供了更具实验性的创作平台。这种更近、更小、更轻盈的观演模式,让台上的演员和幕后的创作者,能够更细微地观察到观众的所思所想,也让更多年轻的观众,有了第一次走进剧场的机会。
从业多年来,俞思含一直关注着小剧场戏曲的发展。从2018年至今,她一共有六部作品陆续参与了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这些创作实践让我越来越认识到,小剧场戏曲的核心可能不在于‘小’,而在于‘近’——离当代人的情感更近,离真实的人性更近。”这次,她所创作的昆剧《独上兰舟》讲述了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真实经历,展现她挑战“妻告夫须同坐狱”的严苛律法、决心挣脱不幸婚姻的故事。



小剧场昆剧《独上兰舟》定妆照
在俞思含看来,李清照的“觉醒”并非现代观念中“女性觉醒”的简单移植和映照,她更希望通过这一故事,与观众共同探讨自由的可贵。“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根植于生命经验的内在光芒,都能照亮那些在困境中寻找自我、在束缚中追求自由的灵魂。”
小剧场戏曲的蓬勃发展,让更多年轻的戏曲从业者站上了舞台、有了“被看见”的机会,但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新的挑战,这种几近零距离的观演魔术,带给演员的是一种“真实”的压力。沪剧演员钱莹认为,在这种环境下,观众的目光也会高度聚焦于演员身上,“你没办法演假的”。
在本届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主单元剧目《短章边》中,钱莹面临的挑战是具体的,她要在一个小时的演出中,快速切换四个角色,而这也是这部实验沪剧最具当代人文关怀的特点。

钱莹在排练现场
这部作品聚焦于鲁迅作品,将那些处于缝隙与边缘之间的角色“请”上舞台中央,比如拟人化的“白光”,到新时代的女性代表“子君”,再到历经苦难的“祥林嫂”。在钱莹看来,这呼应了每一个当代普通人的处境,在宏大叙事中,每个个体都值得被看见、被聆听。也正是体现了年轻戏曲人为这种古老艺术注入的新思考:传统戏曲,同样可以展现当代人的精神图谱。
当古老的艺术不再悬浮于亭台楼阁,而是主动“下沉”,扎根于现实生活的土壤,或许能够安慰那些曾为戏曲传承忧心的前辈们。戏曲的年轻,归根结底是心灵的年轻。
这届年轻的戏曲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赋予“守正创新”生动的诠释。
参考资料:
【1】端木复.濒危剧种热盼援手 时隔34年上海戏校淮剧班再招生.解放日报,2008-4-27
【2】陈有明.地方剧种本科人才培养推动剧种传承.中国文化报.2014-5-20
【3】陈丽君.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陈丽君:想把青春的越剧演给更多人看.人民日报评论.2023-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