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濒临失传剧种)展演—打城戏《目连救母》等
- 2026-09-30 07:22:21


编者按

9月26日下午,“百戏品鉴·昆山论艺”观摩小组集体观看昆山戏曲百戏博物馆内上演的经典折子戏(濒临失传剧种),观演打城戏《目连救母》、正字戏《换乌纱》、瑞昌采茶戏《红梅惊疯》、通剧《陈英卖水》。9月27日,来自不同创作领域的学员进行剧目研讨,并从不同层面与角度提供剧目的精彩解读和评析短评如下:


守根魂破立并举,焕生机向新而为
——百年老戏接续唱出时代新声
姜堰区文化馆 高秀春
9月26日下午,昆山戏曲百戏博物馆内,通剧《陈英卖水》、瑞昌采茶戏《红梅惊疯》、正字戏《换乌纱》、打城戏《目连救母》次第绽放。四出濒危剧目,既有泥土里的市井烟火,更透出“向新而为”的突围姿态。
通剧脱胎童子戏,南通方言质朴鲜活,《陈英卖水》老腔未丢、节奏已提速;瑞昌采茶戏“糯米腔”柔情入骨,《红梅惊疯》把底层女子的疯癫与清醒唱得入木三分;正字戏号称“南戏活化石”,中州官话铿锵,《换乌纱》武戏见功架、文戏见风骨;打城戏融佛道法事与杂技特技,《目连救母》神秘诡谲,一唱便是千年。它们都曾命悬一线——正字戏声腔繁复后继乏人,打城戏一度仅存数十位老艺人。
“守”不是死守,而是扎牢根魂;“破”不是颠覆,而是兼收并蓄。通剧引入现代乐队编制,表演从草台走向镜框式舞台;打城戏借文旅展演、校园传习拉拢青年;正字戏老艺人带徒口传心授,同时尝试与梨园戏、潮剧互借身段与唱腔。传统味儿足,是方言不丢、老调不废、绝活不散的底线;时代气息浓,是叙事紧凑、跨界融合、形式破立的自觉。
当古老剧种不再端着架子,以烟火气接住当代人的情感共鸣,以创新表达降低审美门槛,中青年观众自会走进来、坐得住、传得开。扎牢根魂不守旧,破立并举争出圈——百年老戏唱出新声,路就在脚下。


戏台之外,戏在何处?
昆曲非遗传承人、南京大学文学院 赵玉姝
下午在百戏博物馆欣赏的四折濒危剧种,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演出空间进行,恰好构成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
前两折——通剧《陈英卖水》、瑞昌采茶戏《红梅惊疯》,演于百戏博物馆的仿古戏台。两折都是三个人的文戏,戏台虽小,却恰如其分。通剧的声腔质朴乡土,采茶戏柔和软糯,在近距离里不加修饰地涌到观众耳边;眉梢眼角看得清,呼吸间的气口听得见。这不是大剧院里严肃的观演关系,倒像旧时庙台前的看戏。声腔的质地,依稀还是这些剧种在民间生长时的本来面目。
后两折——正字戏《换乌纱》、打城戏《代母绕枷》,转至博物馆中庭。正字戏是南戏遗响,弋阳、余姚、海盐、昆腔等声腔的血脉汇在一处,听来粗犷雄浑;打城戏融合佛曲、道腔与傀儡调,自带宗教戏剧的森然。观众散坐楼梯,演员就在台阶前铺开的场地上表演。空间被彻底打通,没有"台上台下"的界限,只有一圈围拢的人。包拯的刚正不阿,在逼仄空间里反而更添几分凛然逼人的棱角;目连救母,地狱之苦的惨烈与孝心,演员跌打翻扑,在近距离里有一种别样的仪式感。雄浑的声腔在打通的空间里回荡,仪式就近在咫尺。
濒危剧种如同戏曲的活化石,它们的表演形态本就保留着历史的基因,草台、寺庙、庭院……若仍用大剧院的观演逻辑,反而可能削足适履。百戏盛典的这次尝试,把他们请回博物馆,是在为濒危剧种寻找另一种展示可能。让空间成为表演的一部分,让观众成为场景的参与者。
文旅融合的真义,或许不在“把戏搬进景区”,而在“让戏回到它生长的地方”。当楼梯成了看台,中庭成了戏台,博物馆不再是陈列的容器,而成了活态的现场。濒危剧种需要的,也许正是这样的“空间适配”,不是刻板的拯救,而是量体裁衣的尊重。
但这样的尝试,对统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把演员请出剧场,灯光、舞台、音响、走位等都需要重新磨合。演员们从各地风尘仆仆而来,配合着在非标准剧场里完成表演,这份敬业本身就是对传统最大的敬意。艺以人传,尊重从艺者,才是对传统最实在的尊重。



当代审美需求与传统民俗文化的兼顾困境
温州理工学院、南京大学 彭慧慧
《目连救母》在明清时期是流行的连台本戏,其剧目、声腔的历史很悠久。此次百戏盛典濒临失传剧种展演演出其中第72出。《目连救母》是宗教故事,伴奏和宗教乐曲相似,唱腔吸收了佛曲、道腔及傀儡调。罗卜代母受刑,最后以“生前罪恶,自取天谴。阴府不徇情,行孝感动天”做结,重在表现、弘扬孝道。打城戏又名和尚戏、道士戏。该戏的乐曲、唱腔、主题的特点使之能够用于丧仪表演。
打城戏流行于福建泉州一带,其渊源或与南戏关联甚密。《目连救母》所唱之曲用“(皂罗袍)”、“(四边静)”等曲牌,但唱腔与昆曲完全不同,可能其中保留了古老的戏曲声腔。濒临失传的剧种往往有一个共性,就是主题风格与当代价值观有较大的差距,因而不能满足当代的审美需求。打城戏和很多地方戏一样,在传播上存在方言传播的困难。除此之外,打城戏的宗教色彩不符合当下流行的审美趋势,因而没有很好的演出市场。就濒危剧种的保护和传承而言,其古老的声腔、剧目和演出形式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从观赏的角度而言,包含民俗文化的表演形式亦具有审美价值。


于癫狂处见本真
三江学院 王慧
《红梅惊疯》是瑞昌采茶戏的传统折子戏,将失子母题中最沉郁的人性力量铺陈开来。红梅本是为奴为婢的底层女子,幼子被强权夺走之后,她坠入似醒似幻的疯境。演员的表演在喜怒哀乐、嗔痴悲喜间骤然流转:忽而柔声怀抱幻象中的孩儿,满含温存与期许;转瞬回顾悲苦人生,怒骂强权,放声痴笑。悲、怒、柔、痴在方寸舞台间疾速切换,情绪奔涌酣畅,正是民间小戏独有的审美质地。
“疯了比不疯好,快乐逍遥”,道出了民间对疯癫的独特认知。在礼教规训严密的乡土社会,清醒之人须谨守尊卑、缄默自持,唯有疯者得以挣脱话语的枷锁。疯癫并非纯粹的病态,而是弱者寻得的一处精神出口。这正是以假修真 —— 疯是外在的假面,母爱才是不变的本心。一疯一醒的反差,恰恰放大了母爱的重量。无论幻海沉沦、疯癫或清醒,那份深植血脉的母爱与护佑本能从不消弭。
相较于京剧《失子惊疯》中尚派青衣雅化、程式化的苦情表达,瑞昌采茶戏保留着乡土原生质感,以情绪的陡转直击人心。古旧的乡村戏台本就是民间情绪疗愈的公共场域,百姓把日常压抑的多重苦难,寄于看戏这一集体性的情感释放仪式。演员饰演被夺去孩子的苦难母亲,在情绪的开合之间完成一次酣畅的宣泄,让观众在迷狂之中看见不曾被摧毁的人性真情。濒危剧种在当代书院舞台重现古老的民间母题,依然能击中当代观众对个体苦难与母性光辉的深切共情。



换场之后:当折子戏走进博物馆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 王童
天气缘故,原本要在崇文书院展演的四个剧目改到百戏博物馆——这些年戏曲演艺新空间成为探索热点,北京湖广会馆、苏州园林版《游园惊梦》等实践纷纷跳出传统剧场,依托古建筑、园林寻求更多展演可能性。而这次的天公不作美,意外地成为观察新空间利弊的样本。
通剧《陈英卖水》与瑞昌采茶戏《红梅惊疯》在博物馆的古戏台上演,戏台旁便是文创与咖啡消费区。博物馆的游客成了戏曲的潜在观众,能够联动文创、茶饮、展览,这开放的空间也使得观众不必恪守剧场观演礼仪,可以手持饮品、来去自由,降低了接触戏曲的心理门槛。另外正字戏《换乌纱》和打成戏《目连救母》则在博物馆中厅展演。观众济济,站满了中厅的阶梯,更有观众立足三楼向下观看演出。演员与观众亦是近在咫尺,实现了“零距离”观戏,演员细微的神情,能直接传递给在场观众。可见博物馆便于开展轻量化的折子戏展演,也适配当代年轻人碎片化、体验式的消费习惯。
但这场实践,也可以看出戏曲于博物馆展演的难题。场地也许会对演员表演形成制约、游客随意进出易破坏观演的完整性、大量观众聚集对现场安全提出考验,新空间实践,也许还需要在剧目适配空间,在调度、剧本、运营的整体设计上下功夫。


老戏新韵
——浅析通剧《陈英卖水》“浇花水”段落
南通市文化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蒋茜茜
通剧是流行于江苏南通地区的地方戏曲剧种,原名童子戏,起源于楚越巫文化中以舞降神的巫觋传统,由南通僮子(巫师)在祭祀活动中融入故事与七字调唱词演化而成。其声腔以“怪戾奇特、高亢悲怆”为特征,演唱内容多与降妖捉鬼、神仙灵异有关。20世纪50年代,童子戏在原有基础上发展为通剧,1960年代经改编定名,以方言演唱、锣鼓伴奏为标志性特征。2008年,童子戏(通剧)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陈英卖水》脱胎于秦腔老戏《火焰驹》,在近百年的流传中成为通剧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剧目之一。此次亮相于2026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濒临失传剧种保护与交流系列活动”展演的片段,是2023年老戏新编、重新创排的崭新版本。
此次演出的“园会浇花水”是《陈英卖水》中被完整保留的经典桥段,该段落在情节层面几乎不推进故事进展,主要描绘陈英受雇为柳家花园浇水时的心理活动。浇花水段落以“花名联唱”的形式展开,每句以花名起兴,以对该花特征的描述收束,陈英念出“牡丹花”三字后即停止演唱,经梅香催促后方才接唱,而接唱的唱词不再是对牡丹花特征的描述,而是“心中想起那个她”,梅香的询问与陈英的接唱将“浇花水”这一行动与陈柳二人的情感产生了勾连。待到第八支枇杷花处,同样的结构再次出现,陈英想起柳父“逼写退婚”的过程,并以“不浇枇杷花”的行动收束,情感强度又进一步提升。陈英当时只是一个被逼写退婚书、以卖水为生的落魄书生,枇杷花在此充当了柳家暴力的一个符号替身,拒绝浇水,是在象征层面实现对柳家施加伤害的想象性补偿。
值得关注的是,完整版的新编通剧《陈英卖水》运用歌队作为“叙唱”串联全剧,新作新韵唱响的同时,也让高亢悲怆的童子戏老腔老调重焕新生。

供稿:观摩小组成员
审核:陈俊池 叶凤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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