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如何从曲牌体,变成板腔体——从一支曲牌到一套唱腔
- 2026-09-30 07:20:59
这个周末没啥昆曲演出可看,恰好昆山在搞百戏盛典,我买了票准备看几场。昨天是邯郸武安平调落子和吉剧。
我认识俩朋友是邯郸人,我跟他们聊天会谈戏曲,一个朋友说他那边主要看豫剧,主要跟邯郸靠近河南有关系。我在购票之后,跟他们说我来看这个剧种,他们都表示不知道还有这个剧种,但是知道武安这个地方。不过第一天看的这个场,我主要来看吉剧,主演叫闫东(我有听说他的大名,似乎出圈了,我看罢才知道“何谓戏曲出圈”)。
我这次买的票是从咸鱼淘的票,我做好前往昆昆的决定之后,发现这场没票,就转站咸鱼,加价了100块钱,买到了一排一座(最中心的位置)。我瞅了一眼,那个卖家的主页,似乎专业抢一排中心位置的票进行二手兜售。
我查了一下,武安平调落子是河北邯郸武安的代表性地方戏曲,实际上是“武安平调”和“武安落子”两个剧种的合称。“落子”的“落”读 lào。两个剧种长期同台演出、相互补充,乡土气息浓厚,2006年以“武安平调落子”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最鲜明的魅力是武安方言入戏。平调的念白、落子的说唱,都与当地人的语言和生活密切相关。尤其是落子,人物的对话、调侃和情绪表达,常带着浓浓的乡音,既亲切又有戏剧趣味;平调则更能表现壮阔场面,其武打带有民间武术的劲道。
其实谈到老地方戏曲,是离不开的落子的。我第一次研究这个术语,是在昆昆看耀耀专场折子戏《绣襦记·莲落》,研究过这个曲调。莲花落(lián huā lào)是一类民间说唱艺术,各地形成了不同的唱法,并不是全国共用一支曲调。常见的表演是艺人一边打竹板等击节乐器,一边用方言说唱故事,有的还带帮腔。例如太原莲花落,常由一个人自打竹板演唱,唱词基本以七言四句为一段,讲究押韵。昨天我看的时候,就感觉句式整齐、节奏鲜明、朗朗上口,指一句一句节奏匀整、腔调反复、听几遍就容易跟着唱。
其实昨天还有个体会,就是“看戏还是要到现场”。我因记错时间(以为是七点半),做出租车上看了第一折《借髢髢》的一半,我看视频的时候感觉比较一般,但是坐下来之后就感觉声场就高级了很多,所以现场的声音是立体的,且人的代入感更强。新媳妇叫小四姐,邻居叫王嫂。小四姐要回娘家,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于是来借王嫂心爱的花髢髢。王嫂舍不得,又顾着邻里情面;小四姐则一再央求,保证好好爱惜、完好归还。两个人就在叮嘱、解释和求借之间来回对唱,最终借成。我怀疑当地的方言跟河南话有点像,所以我听着比较亲切。王嫂的念白我不看字幕,几乎都能跟着住,但是小四姐的念白和唱段我就不行,需要看字幕。
我知道吉剧这个剧种是因为一个新编戏《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段是真好听,然后我去找了一下全本,但是似乎比较平淡。然后我知道了原来有吉剧这剧种,根据介绍:它以东北二人转为重要基础,吸收东北民间音乐、舞蹈及其他戏曲的表演艺术发展而来。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它是板腔体(兼用曲牌),而二人转是曲牌体。最有代表性的剧目是《桃李梅》。 这部戏1960年创作演出,讲述三位性格不同的女性与仗势逼婚的总兵斗智斗勇、最终成全美满婚姻的故事。它喜剧色彩浓,唱腔和人物行当丰富,是吉剧的奠基作品之一,后来被多个剧种移植,还拍成了戏曲电影。我看到一个评论说:新中国成立之后,为了让每个省都形成一个省级代表的地方戏,二人转在吉林改造成了吉剧,而黑龙江则是龙江剧。
我查了一下,吉剧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它从二人转的曲牌中选取音乐素材,经过旋律提炼、句式调整和板式发展,形成柳调、嗨调等唱腔系统。这个过程的关键,是让原先相对完整的一支曲调,成为能够不断生成新唱句、适应不同戏剧情境的音乐基础。
讨论这一问题,必须区分三个层面:音乐材料来自哪里,唱段内部怎样变化,以及整部戏怎样组织音乐。用了曲牌的旋律,不等于整段音乐仍按曲牌体组织;一支曲牌出现快慢变化,也不足以证明整个剧种已经变成板腔体。
曲牌体以有名称、有相对稳定旋律和句式的曲牌作为组织单位。演唱者可以在曲牌内部变化,也可以将不同曲牌连接起来。板腔体则通常以基本腔调及上下句关系为基础,通过不同板式组织唱段。它允许同一腔系根据唱词和情绪,形成不同长度、节奏和旋律密度的表达。两者都包含变化,区别在于变化主要依靠什么结构展开。(晋中学院《戏曲音乐》教学资料)
吉剧的柳调可以把这一过程说明得更清楚。李丽虹在《吉剧音乐中的柳调》中,将二人转〔红柳子〕与吉剧《包公赔情》中王凤英的柳调正板作了比较:原曲与改编唱腔都具有上下句关系,所举谱例保留了上句落在 do、下句落在 mi 的特点;吉剧唱腔又扩展了旋律,并在乐句之间加入过门。这里的落音是作者所举谱例的特征,不能推广为所有柳调唱段的固定规则。(李丽虹:《吉剧音乐中的柳调》,《北方音乐》2017年第10期)
这个例子首先说明,板腔化不一定要把原来的曲调改得面目全非。句尾落音及其呼应关系,可以维持听觉上的连续性;句中旋律和句间过门,则给新的唱词、表情和舞台动作留下空间。
但保留落音、增加过门,本身还不能构成充分证明。一首民歌经过器乐伴奏和旋律装饰,也可能仍然是一首民歌。要判断是否发生板腔化,还应考察:这些上下句能否脱离原曲的整段篇幅,成为可反复发展、可伸缩、可连接不同板式的基本单位。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音乐的组织功能:原曲提供的不再只是一个供填词演唱的曲调,也开始提供一套继续创腔的规则。
同一研究中的另一个例子更能显示结构调整。作者将四句式的二人转〔秧歌柳子〕,与《包公赔情》中包公的散板转快正板相比较,指出后者取原曲前两句作为基础,组织成上下句式的板腔结构。(李丽虹:《吉剧音乐中的柳调》)
可以将这项变化概括为下面的结构示意。它表示分析关系,并非原谱转写:
比较层面 | 原曲材料 | 板腔化后的组织 |
基本单位 | 四句构成的曲牌段落 | 提炼出的上下句关系 |
材料使用 | 在原曲段落框架中展开 | 作为继续发展唱腔的基础 |
段落推进 | 曲牌内部变化或与其他曲牌连接 | 在同一腔系内进行板式转换 |
四句变成两句,并不是判定板腔化的唯一条件。〔红柳子〕原本就有双句结构,因此“有上下句”也不是板腔体的专属标志。两个例子合起来提示我们,应当同时观察素材的继承、结构单位的重组,以及板式系统的形成,不能只数乐句。
在实际创腔中,板式变化如何改变表达?可以用两句自拟唱词说明:
一夜秋风吹落叶,
满怀心事向谁言。
这只是教学示例,不是吉剧原词,也不冒充吉剧曲谱。假设已经确定了上下句的基本旋律关系,便可以尝试几种不同处理。
平稳叙述时,让字与腔的对应较紧密,句子连贯展开。需要突出人物的迟疑时,可以在“心事”之后留下停顿,延展重要字的旋律,并安排过门。需要表现急切时,可以压缩拖腔和句间空隙,使字句更紧密地推进。需要表现哽咽或突然的感叹时,则可以尝试自由节奏,让停顿服从语言和表情。
这些处理改变了字、腔与时间的关系。假如只是把整段录音等比例放慢,字与音的排列、重音位置、句法结构都没有变化,那只是速度改变。板式发展通常还会涉及节拍安排、起唱位置、旋律扩充或紧缩、句尾处理以及伴奏衔接。教学示例能够解释这些操作,却不能单独证明它们已经形成某个剧种的板式;后者必须由实际谱例和演出传统来确认。
吉剧的资料恰好提供了系统层面的证据。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厅的《吉剧简介》记载,柳调、嗨调经过基调发展,形成了正板、快正板、行板、散板等,嗨调另有宽板、女腔慢板,并同时发展男女分腔和行当分腔。这表明改编成果已经超出单支曲调的变化,成为供不同人物、不同唱段使用的唱腔体系。(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厅《吉剧简介》)
从戏剧创作角度看,这种发展具有明确的用途。人物可能在一个场景里经历叙述、追问、争辩和沉思。围绕同一基本腔调作板式转换,可以让这些变化保持音乐上的联系;不同角色又能在共同风格中获得各自的唱法。这是对上述结构及其用途的分析,并不意味着曲牌体不能表现复杂人物。昆曲等曲牌体戏曲同样拥有丰富的戏剧表现力,板腔化只是可供选择的发展路径之一。
还应看到,吉剧的板腔化并没有排除曲牌。它的嗨调以〔文嗨嗨〕、〔武嗨嗨〕等为基础,融合其他曲牌材料;剧种内部也继续使用专曲、小调等。因此,更准确的表述是:吉剧以曲牌素材发展出板腔系统,并形成以板腔体为主、兼用曲牌的综合体制。(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厅《吉剧简介》)
这一认识也符合于林青关于曲牌发展的讨论:板式变化可以发生在曲牌音乐内部,曲牌与板腔之间存在能够研究的连续过程,不能仅用互相排斥的标签理解它们。(于林青:《曲牌音乐学习笔记之四(补遗篇)》,《中国音乐》2010年第2期)
因而,要论证一支曲牌发生了板腔化,最有说服力的办法,是同时展示它保留了哪些音乐特征、重组了哪些句法关系,以及这些材料怎样发展为能够反复使用的板式。《包公赔情》的相关研究提供了前后比较的实例,吉剧柳调、嗨调的板式体系则提供了更大范围的证据。本文据这些文献建立结构性解释;若进一步写成严格的音乐分析论文,还需要取得相应版本的原谱与录音,逐句核对节拍、落音、过门和字腔关系,才能完成音符层面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