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展演—武安落子《借髢髢》、吉剧《燕青卖线》

9月27日晚，“百戏品鉴·昆山论艺”观摩小组集体观看梁辰鱼昆曲剧场上演的经典折子戏，观演武安落子《借髢髢》、吉剧《燕青卖线》。演出结束后江苏艺术评论学会副会长、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董晓与学员一起交流。学员们从不同层面与角度提供剧目的精彩解读和评析短评如下：

两出演了几十年的老戏——武安落子《借髢髢》和吉剧《燕青卖线》，坐在现场看戏那份独属于舞台的在场感，是屏幕前体会不到的。

《借髢髢》是个很耐看的民间小戏，实实在在做到戏曲说的“歌舞演故事”。故事特别家常，新媳妇小四姐要回娘家，找邻居王嫂借髢髢撑门面。王嫂舍不得，念叨着这件首饰得来多不容易，最后还是心软借了出去。两个普通乡间女性写得活灵活现，能看见普通人对美好物件的那份爱惜。整出戏没有激烈武打，但从头到尾边唱边演，圆场、台步、秧歌步穿插在一起，特别考验演员的气息和体力。赵艳杰老师演的王嫂太抓人，一上台，我感觉她就是王嫂本人。不过受原本的曲调框架限制，后半段表演变化不多，节奏略微拖一点；又是全程高强度唱做，能看出演员到后面体力有所消耗，这也是不少传统小戏会遇到的情况。

另一出吉剧《燕青卖线》取材水浒，分三段，最出彩当属《盗帖》一折。小旦和小丑的椅子功、矮子步，还有源自二人转的手帕功，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唱念都见功底。拥有百万粉丝的青年演员闫东的到场也很有意思，凭借他的号召力不少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安安静静看完完整演出，也认识到其他实力派戏曲演员。

一戏见一方水土，落子剧带着河北人的质朴，吉剧满是东北的爽利。这大概就是百戏盛典的价值，把各地方戏聚在同一个舞台，让更多人看见传统戏曲本来的样子。

27日晚，武安落子《借髢髢》与吉剧《燕青卖线》如期上演，大家一晚观戏、围坐夜谈，令人醍醐灌顶。作为群文工作者，我看到的不只是两出折子戏，更是一面观照基层戏曲创作、舞台表演与市场传播的镜子。

两部剧目，地域一东一北，风格亦庄亦谐、妙趣横生，却共同印证了一条朴素的道理：戏曲的生命力，归根结底还在于“人”。无论是《借髢髢》中赵艳杰“唱、念、做、舞融为一体”的舞台控场绝活，还是吉剧《燕青卖线》中小丫鬟角色灵动飘逸的身段程式，精彩呈现的背后，依靠的都是演员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狠活”与硬功底。戏曲无论开展何种创新探索，演员的唱念做打始终是艺术本体，绝不能丢弃。

不过，酒香亦怕巷子深。当晚剧场座无虚席，不少青年粉丝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最初是奔着网红带来的流量效应。这一看似矛盾的现场现象，恰恰揭示戏曲传承的另一重命题：全媒体时代，戏曲的传播需要科技手段赋能。正如研讨会上与会者所言：“戏曲本体不靠科技，靠的是‘狠活’；但传播要借力科技，把这些‘狠活’传递出去。”戏曲想要拓展受众与市场影响力，不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必须善用短视频、网络直播等新媒体载体，降低大众的审美欣赏门槛。吉剧、武安落子采用普通话韵白演绎，本就弱化了方言壁垒，具备天然的破圈传播优势。

戏曲的惠民实践与活态传承，应当恪守中道：一手深耕“狠活”，打磨剧本文本、淬炼舞台表演，夯实作品质量，让剧目立得住、留得下；另一手善借“流量”，依托新媒体手段吸引青年群体走进剧场，在传得开的基础上让“流量”转化为“留量”。即便部分观众最初因演员个人特质慕名而来，只要踏入剧场，就有机会在心中播下热爱戏曲的种子。政府与社会层面宜坚持“少管控、多赋能”，在资金扶持、平台搭建上持续发力，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

百戏盛典历经八年深耕，从濒危剧种抢救扶持到全媒体传播实践样本，已经为行业指明方向：推动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广大群文戏曲工作者当以此为勉，创作更多“好看、好听、好懂”的优质作品，推动戏曲深度融入百姓日常生活，在文化惠民实践中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武安落子《借髢髢》以头饰“髢髢”为叙事枢纽，借一桩邻里借物的日常琐事，完成对底层生命状态的舞台书写。这件饰物并非单纯道具，而是劳动苦难与美好生活向往的物化载体。王嫂经年纺花拾麦，积累伤病腰痛，一穗穗麦粒揉吹去尘的劳作记忆，尽数凝于这一件饰品之中。她百般护惜此物，惧雨淋、泥污、树刮鼠啮，是劳动者对自身血汗成果最真挚的珍重。

剧作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回避苦难，而在于苦难之上生长出的明朗人格。王嫂身处困厄，丈夫嗜赌施暴，生活境遇本是满目坎坷，可她并未被苦难吞噬，依旧保有爽朗赤诚的心性。开篇以谐音误会制造民间谐趣，将沉重的生存话题以戏谑口吻缓缓铺陈。两位农妇不设心机，直白袒露不舍与期许，在私藏珍物与乡邻情义之间斟酌权衡，呈现出乡土社群原生而健康的共情互助伦理。

舞台表演是这份生活质感的关键支撑。演员身段摹写日常劳作，揉麦、吹糠等生活化动作细腻逼真，将田间劳作场景还原于方寸戏台。对唱节奏咬合紧密，声腔质朴鲜活，“日头好似烙铁烫”这类鲜活的唱词，把底层劳作的灼热痛感直观传递给观众。

民间小戏的力量，便藏在这种微观叙事里。髢髢是微小之物，却映照坚韧的生存意志。一场借物的周旋，见证朴素的人间善意。苦难真实在场，人心依旧向阳，这份在困顿之中生长出的明朗温情，正是底层民众对抗生存困境的精神力量。

武安落子《借髢髢》以一枚珍贵的髢髢饰品作为情感载体，塑造了古代劳动妇女勤劳节俭的高贵品质、简单素朴的审美追求以及温情和煦的邻里之情。剧中塑造两位女性人物，分别是王嫂与小四姐，其中王嫂属于花旦，极其爱惜自己辛苦纺线攒钱换来的髢髢，由于心地善良，碍于邻里情面还是应允借出。小四姐是年轻的新媳妇，属于小旦，因为爱美、又急于回娘家赶会，想借头饰装饰自己。二人戏曲表演动作取自于农家劳动生活，如纺线、簸箕、捶麦子、捻线等手势姿态，将生活形态舞台化；二人对白使用的是武安地方方言，念白是农家口语，俚俗鲜活；唱腔旋律也平直质朴，节奏轻快、顿挫分明。此剧表演风格植根于民间生活，充满乡土气息，具有地方韵味，显示了地方小戏区别于雅部大戏的民间戏曲美学特征。

武安落子《借髢髢》是传统小戏，由提纲戏发展而来。整折戏节奏明快，以唱为主，曲调风格统一。邯郸市平调落子剧团介绍该戏称其“流传数百年”，大概是从武安落子形成时间算起。

《借髢髢》叙小四姐将要回娘家赶会，向王嫂借发饰髢髢。王嫂讲述自己的旧髢髢如何损坏，新髢髢如何辛苦三年，夜里纺线、日间拾麦，攒了两吊八钱买来。以及王嫂不愿借给小四姐的种种原因。舞台上仅一桌二椅，髢髢置于桌上，烧火、担水、捣碓、推磨、赶会、扒猪圈、纺线、拾麦等等情景都由演员通过身段动作表现。该戏剧情简单，形成之初，大概由演员在台上根据提纲自由填词，因此其中饱含农村生活、劳作场景。王嫂勤劳、朴实、大方的农村妇女形象可亲可爱。

不少地方戏在形成之初缺乏剧本，以提纲戏为主，由演员的即时创作累积成戏。在南方也有和武安落子《借髢髢》类似的沪剧《女看灯》。这些戏突出传统戏曲在声腔、身段上的观赏价值，没有当代新编戏借助多媒体与新技术的舞台效果，对演员基本功的要求更高。

《水浒传》是一部叙事艺术成就极高的古典小说，金圣叹曾专门撰写“读《水浒》法”。吉剧《燕青卖线》演出的故事并非《水浒传》中的原有剧情，四十余分钟的演出时长里，叙事内容并不太多。小说里燕青上梁山的过程、他与卢俊义的关系及其在梁山体系中的位置，在剧中统统被悬置。但简化不等于削平。戏曲的补偿方式是把叙事的能量转移到表演层面。小说用长篇幅的草蛇灰线塑造人物，戏曲则用唱念做打的密度来刻画性格。燕青的沉稳、时迁的急躁、春莺的灵巧、任秀英的豪爽，不是通过旁白交代的，而是通过对唱、身段以及手绢的翻飞直接立在观众眼前。戏曲的简化逼出了故事在空间调度和表演密度上的全部潜能。《燕青卖线》用一个简单到近乎透明的情节框架，承载了吉剧精粹的手绢功、椅子功和二人转式的语言机趣，体现了戏曲以简驭繁的智慧。

百戏盛典绝活专场上演吉剧《燕青卖线》，其中第二场《盗帖》，是当晚让人印象很深的对手戏。故事背景是任秀英兄妹受奸人蒙蔽，准备广发英雄帖，召集各路好汉对抗梁山。时迁奉命潜入府中，打算盗取英雄帖，化解这场纷争。这折戏和大家熟悉的《三岔口》异曲同工，同样依托戏曲虚拟表演的思路，但二者虚拟对象各有不同：一个是黑夜之中的摸索打斗，一个是人与人之间视觉盲区的较量。

舞台灯火通明，时迁就在小旦春莺的眼皮底下伺机行动。春莺负责看守英雄帖，绞尽脑汁层层设防，一会把帖子藏到桌下，一会裹进布里，或是压在凳底，又拿手绢盖上。这一连串藏帖的调度，不单是人物心思的体现，也为武丑的表演留出充足舞台空间。

饰演时迁的武丑基本功过硬，矮子功、桌椅功一气呵成，钻凳、滚身，不停腾挪躲闪。高强度的动作之下，还要衔接念白和唱段，气息稳得住。演员靠着整套程式，在亮台上演这场明眼之下的暗中较量，把时迁机敏狡黠的样子演活。唯一的遗憾，是饰演时迁的演员音色能更清亮通透，整段戏的观感会更加过瘾。

吉剧扎根东北民间，戏里的手绢花身段源自东北秧歌、二人转，带着鲜明的地域质感。手绢翻转舞动，既有舞蹈美感，也契合这出江湖小戏活泼的气质，能让人直观感受到地方戏曲从乡土中生长出来的特质。

这折戏，把东北民俗元素融进戏曲程式，身段技巧服务人物与情节，行当功法扎实，是很有民间烟火气的折子。

今天的吉剧《燕青卖线》取材于《水浒传》：任原、任秀英兄妹受神州知府挑拨，招纳天下好汉攻打梁山。梁山派浪子燕青和鼓上蚤时迁潜入神州，策反妹妹任秀英，共诛奸臣。

全剧情节紧凑，行当齐整，人物鲜活：武生燕青英武机敏、刀马旦任秀英飒爽刚直、武丑时迁戏谑活泼、小花旦丫鬟娇俏泼辣。尤其是武丑和小花旦的对手戏趣味横生，极具看点。其中还展示了手绢功、椅子功、矮子功，把东北二人转的绝活很自然地糅进了戏曲的身段范式里。

唱腔根植于二人转的曲调，又融入了板腔体的规整韵律。念白带有东北方言语调起伏大、直白爽利的特点，节奏感很强。

吉剧的特点有“接地气、重绝活、有乡情”，这出戏正是这九个字的鲜活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