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小说《徽班进京019》这满城的华灯与琉璃瓦,皆可期待.
- 2026-09-26 07:22:11
丰绅殷德老脸一红,拿扇子挡了挡左脸,故作深沉地干咳两声:“咳!小伤,自己摔的。走,哥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江晚云果断拒绝。她现在看到这尊神就想起那个可怕的娃娃脸公主。“多谢额驸爷的美意,民女今儿个还有几本账没清,实在是分身乏术。”
“别呀!”殷德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不是搞戏班子的吗?哥今日带你去‘畅音阁’看戏!那可是皇家的戏台子,南府的排面!”
“你就不想去看看人家什么排场、什么阵仗、什么砌末行头?这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的道理,不用哥教你吧?”
江晚云拨弄算盘的手确实是迟疑了。
畅音阁!南府!大清朝的“国家大剧院”,升平署的前身,妥妥的娱乐圈事业单位,行业天花板。站在那台上唱一出,比在街边吼个百来场都管用。
要想在万寿节上拔得头筹,不了解国家队的真实水平怎么行?
江晚云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把十公主的警告抛在了脑后,将账本一合:“走!刺探敌情去!”
畅音阁是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三层大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片金箔都闪烁着皇家的威严。阳光透过层层的琉璃瓦洒在戏台上,真真宛如仙境。
“这就叫意境,这才是国家队的手笔。”江晚云坐在二楼隐蔽的包厢里,看着这巧夺天工的气派建筑,由衷地赞叹。
上午开锣的,首先是“内学”的场次。所谓“内学”,就是紫禁城里的内监组成的皇家御用班底。
锣鼓一响,几个内监扮演的旦角和生角粉墨登场。那一刻,江晚云的眼睛几乎都要被闪瞎了。那是真真切切的重金打造!只见那戏袍上是用纯金线绣的龙凤,头面全是用真金白银和极品点翠镶嵌,连手里拿的折扇,扇骨都是象牙的!他们在台上水袖一挥,仿佛抖落了满天的星辰与富贵。
然而——当那内监一开嗓,江晚云脸上的惊艳就瞬间萎了。
他们唱的是那种古老正宗的昆曲。但那声音,又尖又细,拖腔长得能让人原地睡完一整个午觉。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一个表情一镜到底。
江晚云伸头看向楼下的观众席。那些有时间、有闲钱来听戏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的出,他们不是在品戏,那是真睡着了。
“一出戏,唱得像催眠曲……这就是体制内的僵化啊。”江晚云在心里给“内学”打了个大大的叉叉。
中午吃了些精致的点心后熬到了下午,终于换到了“外学”的场次。“外学”就是被南府收编的民间高手,属于编外人员,搁现在讲就是临时工、外包团队,没有编制的那一拨。
这帮人一上台,画风突变。没了金线戏袍,也没了点翠头面,只有旧旧的粗布戏服,甚至连武将手里的刀枪,都是劣质木棍刷了层反光漆就糊弄了事。
跟上午的内学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对比路边摊的煎饼果子,而且还是不加蛋的那种。
但一开口,江晚云的耳朵就被勾住了。
最先上场的是位老生,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一段。他的嗓子说不上最好,甚至还有些沙哑,但那个味道让人回味。
诸葛亮的沉稳、从容和运筹帷幄,都在那沙哑的嗓音里一气呵成。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一句,江晚云的眼眶还热了一下。
字里行间里,透着这位老生不知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不知被内学的人排挤了多少回,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的酸楚。他的戏里有灵气,有从苦难里熬出来的坚持,这些个精华是上午那帮内学的内监们没有的。
内学的小唱们就是过得太舒服了。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没人捧,所以他们的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好看是好看,但不经风。
而外学的戏骨们,是从野地里长出来的草,被踩过、割过、火烧过,留下点根,一到春天又冒了出来。那是真正的民间艺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市井的鲜活,唱腔里甚至还隐隐透着秦腔的激昂节奏。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了。因为服装道具太寒酸,加上唱的不是传统的慢板昆曲,楼下原本就没几个人的观众席,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唱到一半,底下的观众……全走光了。
台上已经换了一个大花脸了,然后唱着唱着,突然停了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观众席,叹了口气,直接把手里的木头大刀往地上一扔。
“没主顾了,散了吧,散了吧!”接着几位伶人就这么大咧咧地坐在戏台边缘,晃动着大腿,还掏出糕点开始边吃边聊。
“喂,我说,今日这糙米窝头还行,比昨儿个软和些。”
“那是,昨儿个那屉蒸过了头,硬得能砸开核桃。”
“……”
江晚云先是错愕,随后捂着肚子在包厢里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这就是国家队的摸鱼日常吗?没观众就直接下班了?这也太硬核了吧!
等她笑完了,总结一句就是:“内学”有钱没灵魂,“外学”有灵魂没钱。而她的三庆班,既有江家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持、打造的极致舞美,又有高少亭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南腔北调的创新融合。
这万寿节的大戏,她赢定了!
戏看完了,江晚云站起身准备回大院,却发现殷德还赖在包厢的椅子上,死活不挪窝。
“我说额驸爷,这天都快黑了,您还不回府呢?”江晚云打趣道,“再不回去,十公主怕是要拿着小皮鞭出来找人了。”
殷德一听到“十公主”名号,浑身打了个激灵,但嘴上依旧硬气:“回什么回!那母老虎……那公主,仗着比我大几个月,从小就欺负我!”
“我今儿个就是不回去,看她能把我怎么样?!她有本事就把畅音阁拆了,把小爷我抬回去啊?”
江晚云重新坐下,磕着瓜子,摆出一副吃瓜群众的八卦脸:“哦?公主怎么欺负你了?说出来让妹子我开心开心?”
殷德往椅背上一瘫,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太难了”的架势,开始疯狂控诉他那血泪斑斑的家暴史。
“你不知道她有多恶贯满盈!九岁那年在御花园,她看中了锦鲤池里的一条红鱼,非要不可。我说那水太凉,不能下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从背后一脚把我踹进了池子里!让我给她捞鱼上来!”
殷德指着自己的鼻子,气愤地说:“我差点淹死!结果是万岁爷闻讯赶来,她居然还恶人先告状,说是我自个儿太热了非要下去游水!万岁爷不仅没罚她,还把我阿玛叫来骂了一顿,说我‘做坏榜样’!”
江晚云笑得连瓜子皮都喷出来了:“唔唔,皇室霸凌,实锤了。”
“这还不算!”殷德指着自己左眼的新鲜乌青,悲愤交加,“你以为小爷我这眼睛是怎么回事?昨日夜晚,她非要拉着我切磋武艺。她堂堂一个公主,居然让人打造了一把女式关公大刀!”
“我拿什么挡?我只能拿折扇挡啊!她一刀杆子就捣我天灵盖上了!我当时就魂魄出了壳,还是今早才勉强回了魂的。”
“我还不敢提……要是奏请和离,我阿玛非打死我不可!”
江晚云听着听着,笑容却渐渐变得同情起来。
她看这殷德虽然嘴上骂得很是凶狠,但那眉眼间和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真正的怨恨和恐惧。相反,提起昭柔公主那些跋扈的举动时,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纵容和好玩。
这哪是家暴倾诉?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高调秀恩爱啊!
在这个男尊女卑,连皇子驸马都三妻四妾的封建时代,和大贪官的儿子,堂堂大清第一富贵权少,却心甘情愿地被自己的青梅竹马从小欺负到大,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敢收,也是真的不想收。
这种“霸道公主戏弄受气包额驸,花式秀恩爱”的戏码,简直比台上的南府大戏还要精彩百倍。
“行了行了,哥。”江晚云拍了拍殷德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公主那是心里有你,才折腾你。换了别人,公主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殷德瞪大了双眼,耳根瞬间红透了,死鸭子嘴硬道:“你放的什么狗蛋屁!谁……谁稀罕她心里有我了?!”
“是是是,你不稀罕。”江晚云站起身,推开包厢的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走吧,额驸爷。再不回去,今晚您的这两边要被打对称了。”
“好歹留点面子吧,咱们改日再聚!”
这国家队摸清了,权贵圈也算踩进去了半只脚。接下来,就看她的三庆班如何在京城这片汪洋大海里,掀起惊涛骇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