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充满年代感的胶片和手摇设备，另一边是高速运转的服务器和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修复引擎在中国电影资料馆安溪数字资源中心，老电影正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重生”。本期《安溪Talk》对话中国电影资料馆技术部副主任、

正高级工程师、安溪数字资源中心负责人左英，一起聊聊

他在安溪“修电影”的故事。

2021年，

老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重新上映，

这是安溪团队借助AI 技术，

为电影观众呈现

黑白转彩色4K修复故事片。

当那些尘封在胶片上的黑白影像，

被AI赋予色彩、焕发新生，

大银幕上的每一帧都在诉说：

老电影，从未真正老去。

很多人以为，

电影修复就是“把上面的黑点去掉”，

左英表示

实际上真正的电影修复，

是一个完整的工程：

从底片、画面、声音，

到配套的特技条、

档案、文字、图书、海报，

全部找出来，

还原到原来的历史原貌。

“调色师、非编、

音响师、混音、画面修复

……

咱们看到的那些脏点、划痕，

只是修复过程中的一个环节，

不是简单地擦干净就完事了。”

一部影片大约15.6万格画面，

每一格都要重新处理。

一个优秀的修复师，

一天能修1万多帧，

已经算是手速最快的那一档。

“这是非常非常枯燥无聊的活，

经常一坐就是10个小时、8个小时。”

那么，

电影修得越干净越好吗？

“很显然不是。”

左英说，

“这里面有一个‘度’。

你把它彻底做得跟新的一模一样，

大家反而会觉得

这东西不像个老片子。”

还原历史原貌，还原最初的历史点，

这才是修复追求的目标。

而“最初的历史点”未必只有一个答案，

影片拍摄时有不同版本，

放映时也有不同版本，

放久了消失的画面，

还要把它还原出来。

“你怎么证明这个还原是对的？

这就需要有人对整个片子负责。”

于是每个修复项目都会设一个“组长”，

专司沟通协调、把握整体方向。

“做修复时，每一个人只负责一小块，

看不到整个全貌；

组长，

就是负责整体全貌把关的人。”

左英讲了一个让全组返工的故事：

“有人修一个片子，

镜头本身在晃动，

人物动作也大，

背后老有一个黑点。

修的人就把黑点修掉了。

等镜头一切换，

下一个镜头里，

有人走过来把衣服脱下来，

挂在了那个点上，

大家才发现：那黑点，

是墙上的一颗钉子。”

这种对“度”的把握、对历史细节的较真，

正是电影修复最考验人的地方。

“现在这个时代就是AI时代。”

当被问及AI是否会取代修复师时，

左英的回答坦诚而笃定：

“要说它能取代谁，我只能说，

它会把那些不思进取、

不想学新东西、

只想把旧活干一辈子的人取代。”

他举了个直观的对比：

过去两年送一部片子去威尼斯、戛纳参展，

大家干得筋疲力尽；

如今是一年选两部片子送展。

“按工作量说，

其实是原来4倍的工作量。

它并没有减少谁的工作，

也没说谁就不干活了，

而是我们做得更多了，

标准也提高了。”

“一个一天能修1万多帧的优秀修复师，

让他用上AI工具，

他能一天做10万帧，

而不是被取代掉。”

AI时代拉近了普通人

与专业人员之间的距离。

过去一个调色师、摄像师，

可能需要练10年、20年，

师傅带徒弟才能上手；

如今普通人也能借助AI触碰到这些领域。

“这时候比的就是谁的创意更好，

谁的故事更好，

谁更有想法、更有思想。”

而AI最大的短板，

恰恰是人最擅长的部分。

“AI有个很大的问题：

它没法自我识别错误。

比如本身有个钉子，

它修完之后，

在钉子上再给你做个挂绳、挂个衣服架子，

因为它学习理解后觉得

你后面要挂衣服，缺个衣架，

我给你搁一个。”

谈及自己是否焦虑被取代，

左英坦言：

2022年刚接触AI时，

第一反应是

“我要再不做，就要被取代了”。

但从2022年到如今这四年做下来，

焦虑反倒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最近有点缺乏睡眠，

玩AI玩得上瘾了，

有点找回20年前刚开始做编程，

灯泡‘叭’亮起来，

我控制它闪烁的那种兴奋的感觉。”

“这些老电影，

到底是什么人群在看？

是老一辈的人吗？”

左英的回答出乎意料：

主要是年轻人。

中国电影资料馆设有艺术影院，

北京有两个厅、苏州有一个厅，

三个厅常年无休地放映各类艺术影片；

此外还有一个全国艺术电影联盟，

约3000家影院参与。

“我们做过市场调研，

观影人群的平均年龄大概在21到22岁，

以大学生为主。”

左英还记得2016、2017年的盛况：

有一回放某部片子，

排队排第一的支着帐篷，

是从天津来的；

排第二的，是从福州飞过来的；

排第三的，竟是从加拿大飞过来看的。

“当时去聊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

全是年轻人为主。”

年轻人并非不爱老电影，

他们爱的是被好好修复过的老电影。

聊到电影资料馆未来的方向，

左英说：

“未来想做的一件事，

是把已经消失的很多经典影片，

用AI技术重新复现出来。”

修复，

过去是把它保护下来、

修干净、能放映；

而现在，

一个新的概念正在成形

——Recreation，

重新把它做出来，

做成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们还原历史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还原了之后搁到仓库里，

而是为了让后人、

让子孙后代知道当年的历史。”在他看来，

未来的修复不只是让观众在影院里

“看个热闹”，

更要还原当年的历史功能、

当年的风气、

历史上的信念与文化的传承。

“我认为这才是修复的一个精髓。”

而这套工作，

恰恰适合作为教学与研究的载体：

以单片、单内容为项目，

带硕士生、带博士生，

在做考证、做研究的过程中，

把要传递的文化内容一步一步传递下去。

采访的时候，

桌上摆放着一个特别的文创摆件，

左英介绍：

它的背景是北京小西天艺术影院

换下来的旧银幕，

换新幕时，

把旧幕截成许多小块，

光打上去，

幕布上便映出一只九色鹿的轮廓。

“这也是电影的一个成像原理：

光通过放映机打在银幕上，

出来这么一个动作的内容。”

光穿过胶片，故事便活了。

工具从手摇机变成AI服务器，

介质从胶片变成像素，

但那份让故事流传下去的执念，

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