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底，河北省艺术学校（现河北艺术职业学院）马上要放寒假了，正在上课的我被时任梆子科（现戏剧系）主任边德成老师叫到办公室。边主任对我说：“你文化课很好，专业主课考试不理想。现在国家放开高考了，你家里又是石家庄市里的，回去上学说不定能考上大学。”正值深冬，门外寒风刺骨，我在学校办公楼二楼的梆子科办公室角落里，哭了一天。
天色将黑，办公室门开了，风风火火进来了一个老太太，我不敢看，只听到“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她突然看到角落的我，停止了喝水问：“这孩子谁啊？怎么了？”边主任说：“专业不开窍，文化课倒不错，按照学校一年试学期规定，我正劝她退学呢，这孩子啥也不说，在这哭一天了。”这时老太太走近我看了一眼，正好跟我眼神对了个正着，吓得我赶紧低下头，老太太眼睛太大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贾桂兰校长？这时只听她说：“这孩子大眼睛挺灵的，跟我课堂试试吧。”就这样，一脚迈出戏曲门的我被当时那个“老太太”给拽了回来。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才知道，这个“老太太”可不一般，她就是冀梆子领军人、人称“小金刚钻”的贾桂兰老师。
贾桂兰（右一）为彭蕙蘅（右二）说戏
那时候，早上天不亮，贾老师就叫我起来，到省梆子剧院西面的玉米地里喊嗓子，喊嗓子结束后就到河北剧场广场跑圆场半个小时、踢200次腿。虽然是玉米地，但却是紧邻石家庄当时最繁华的南马路。因此，无论喊嗓子还是跑圆场、踢腿经常被围观，这让性格内向的我常常觉得很不好意思，有时就不自觉停了下来，但一看到老师严厉的大眼睛，又赶紧恢复喊嗓、踢腿、圆场。想想现在还能在舞台上声音洪亮，身段表演自如，感谢贾老师当年悉心关怀、严厉教导，感恩老师的不离不弃，知遇之恩！
1982年的时候，学校为了提升教学质量，特意从天津请来了著名河北梆子艺术家刘香玉老师教授剧目课，两年教授了河北梆子传统经典剧目《捡柴》《白蛇传·断桥》等，因为喜欢刘老师的唱腔，我课余一直旁听刘老师的课。直到1984年春季开学，科领导对我说：“你们这个暑假就要毕业了，刘老师这几天要回天津，听说你一直旁听刘老师的课，她也很喜欢你，希望能带你去天津继续学习，收拾一下行李，准备跟刘老师去吧。”
“梆韵芳华”河北梆子优秀折子戏专场剧照
有句关于京津冀河北梆子的老话是这样说的：河北的劲儿、天津的味儿、北京的字儿。河北的梆子腔高亢激昂，铿锵绕梁；天津的梆子腔婉转悠扬，韵味醇厚；北京的梆子腔京腔京韵，吐字考究。刘老师的唱腔既有冀梆子的铿锵有力，又有卫梆子的纯正韵味，还有京梆子的京腔京韵，听来刚中带柔，韵味醇厚，劲头儿腔韵恰到好处。
学戏过程中，刘老师对唱腔、韵味、吐字要求很严，我在石家庄市出生长大，虽然父母教书都说普通话，但因为环境关系，自然会有石家庄方言，我自己不知，但唱腔是放大了的语音。因此，刘老师给我纠正最多的就是规范我的韵味和吐字。多年习惯很难一时改正，刘香玉老师就一音一字，无数遍地教授。当时刘老师已经是七十六岁高龄的人了，教几遍累了就让我自己练习。一天，老师拿出两个碗，其中一个碗里装了大半碗黄豆，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刘老师说，我回屋休息一会儿，你唱一遍把一颗豆子放到空碗里，唱完了这只碗，再一颗一颗唱到另外一只碗里，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学习的。这几个月，除了老师悉心教授，自己练习时我就跟这大半碗黄豆较上了劲，不知道唱了多少来回。刘老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曾跟来访的著名河北梆子小生艺术家高明利说：“这孩子是忒实诚，我让她一颗黄豆一颗黄豆地唱，她还真是不偷懒，这还真少见呢。”
1995年，作为青年演员的我，以戏曲类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夺取了第十三届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在青年时期，我就获得这样的殊荣，周围人都向我表示祝贺。但我深知、艺无止境、学无止境，要想在艺术上有新的突破，必须不断学习。两年后，我迎来了终生难忘的日子，1997年6月14日，我正式拜在著名河北梆子表演艺术家齐花坦先生门下，成为齐花坦老师的徒弟。
1997年拜师齐花坦（前）先生
我第一次听说齐花坦老师的名字，是在1977年的一天。那时，古装戏刚开始解禁，由齐花坦、裴艳玲、田春鸟等老师主演的河北梆子《宝莲灯》在石家庄市的河北剧场连演了两个月，演出引起巨大轰动。听说有的观众赶着毛驴车带着被子半夜就到剧场门口等着排队买票，连续两个月的演出，场场爆满。我家住在石家庄解放路南三条胡同，离河北剧场不远。我当时看到邻居们提起《宝莲灯》，个个眉飞色舞，讲起三圣母的扮演者齐花坦，更是津津乐道。说人家那戏唱得真叫绝了，三圣母那扮相跟仙女儿一模一样，几丈长的红绸子舞得像天女散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妈是个资深戏迷，按捺不住对戏曲的喜爱，推着自行车带着马扎，连夜到河北剧场排了半夜的队，买了几张戏票。我当时刚刚十来岁，第一次跟着家人看传统戏，懵懵懂懂，模糊地记忆舞台上的演出如梦如幻，不自觉地把自己和舞台角色混淆了。很多天过去了还沉浸在戏里不能自拔，齐花坦老师饰演的三圣母就像神一样驻在我心里，久久不能忘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戏曲启蒙。没想到的是，距离1977年看了那场梦幻般的《宝莲灯》演出的二十年后，我幸运地拜齐花坦为师，成为齐老师的弟子，这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戏曲缘分吧。
河北梆子名家齐花坦、彭蕙蘅及学生张迪师生三代薪火相传
有人问我，你在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之后拜师为什么？我当时说，获奖不是目的更不是结束，河北梆子艺术需要我们接好班。老百姓喜欢的河北梆子旦角戏《宝莲灯》《窦娥冤》《蝴蝶杯》都是齐老师的代表剧目，我在河北艺术学校也都学习过，这几年在剧院也有演出，艺无止境，我想老老实实拜齐老师为师，认认真真再学习、再提高，接好河北梆子的班，为老百姓演好戏。齐花坦老师被我这种虚心求学的态度和对艺术渴望的精神所感动，她动情地说：“小彭获奖之后不为名声所累，要拜我为师，说明她对艺术的追求是执着的、真诚的，我愿意收她为徒。”就这样，在省文联、省剧协以及省梆子剧院有关领导的主持下，我正式拜齐花坦为师，成为齐老师的弟子。给师父鞠躬那一刹那，我心里默默许愿：要做一个像师父一样受到老百姓喜欢的戏曲演员、人民艺术家。
彭蕙蘅
我拜师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经常骑自行车，从建华大街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青年实验团驻地，骑行十几公里到西二环师父家里学习，当时是从石家庄市的东郊到西郊，来回骑行近三十公里，风雨无阻。师父本着对河北梆子事业负责的态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我跟师父在她家的大镜子前一遍一遍学。师父经常跟我说：这几出戏你都学过，也经常演出，老百姓非常喜欢你的演出，但是艺无止境，咱们活到老学到老，咱俩好好研究这几个角色，找出更准确的人物表演方式以及唱腔风格。就这样，只要团里没有演出，我就到师父家学习。师父齐花坦不仅在艺术上严格要求学生，生活上也是无微不至地关心。师父对我们像慈母一样，她不光教戏，到了中午还亲自下厨做饭，我最爱吃师父做的大包子，有时一顿能吃三个，临走时还带着路上吃……师恩难忘，我现在经常想起跟师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与师父相处的美好时光。
河北梆子《吕玉兰》
今天，我作为河北梆子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更加清晰戏曲传承的意义，肩上是传承和延续的使命、责任。铭记恩泽，继承精神，延续辉煌，努力教戏育人，勇于担当，有计划、有步骤地培养戏曲的接班人。我愿做好戏曲的传帮带，把河北梆子剧种的艺术精粹传授下去，彰显燕赵的文化特色，也唯有特色，才能独树一帜，才能历久弥新。为了心中热爱的戏曲艺术，我将一直在路上。
文/摘编自《蕙质蘅香 戏魂》，有删节，文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作者简介：彭蕙蘅，河北梆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一级演员，第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中宣部全国“四个一批”人才，2020年荣获文化部公开表彰的“百名专兼职戏曲教师”称号，2022年荣获“中国戏曲表演年度人物”称号。曾主演《党的女儿》《武松杀嫂》《牺牲》《花木兰》《洪湖赤卫队》《宝莲灯》《孟姜女》《窦娥冤》《美狄亚》《安提戈涅》等40余出经典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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