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个奇怪的习惯。

每年生日那天，吃完晚饭，他就一个人钻进书房，把门关上，谁也不许打扰。他在里面待两个小时，出来时眼睛总是红红的。

我问我妈他在里头干嘛。我妈说，看一部老电影。什么电影？不知道。他不说。

今年他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喝完两杯酒，又像往年一样站起身往书房走。我忽然叫住他：“爸，今天我陪你一起看吧。”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很旧，颜色都有些失真了。片名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庐山恋》，1980年的电影，比我年纪还大。

我爸坐在电脑前，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得入神。我坐在旁边，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慢慢也被剧情吸引了。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简单、纯粹。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爸的肩膀在抖。他没有捂脸，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就坐在旁边，陪着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幕。

屏幕暗下来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我爸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这部电影，是我和你妈第一次约会时看的。”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二十七，你妈二十五。我在厂里当工人，她在家属工厂上班。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两张电影票。”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完电影出来，她问我，你觉得里头那个女主角怎么样。我说，没你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来她就嫁给我了。”我爸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第二年有了你。再后来，日子就一天一天过下来了。忙工作、忙养家、忙你上学、忙你结婚。一眨眼，六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声音很轻：“每年生日，我就想看看这部电影。看看那时候的自己，看看那时候的她。提醒自己，这辈子，我也曾年轻过，也曾热烈地爱过一个人。”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走出书房，看见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她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吓了一跳，甩了甩手上的水：“干嘛呢这是？”

“妈，我爸说，你年轻的时候比《庐山恋》的女主角还好看。”

我妈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碗。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