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我发布了梳理黄梅戏本源脉络的文章,没过多久便看到皖江戏曲社专门撰文反驳我的观点,通篇读下来,只觉得文章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处处带着先入为主的地域偏向,取舍史料全凭自身立场,解读古籍文字断章取义,很多基础戏曲时序、方志常识都出现明显偏差,今天我便结合他原文里抛出的各类论据,逐一厘清其中漏洞,只谈客观史料,不做无谓地域争执。
文章开篇作者自称从前一直盲从通用说法,翻阅几本地方旧志后便自认掌握了唯一客观史实,还标榜自己考据严谨,可通篇行文里双重标准随处可见,根本谈不上公允求真。一边一口咬定诗词歌谣不能算作可靠戏曲史料,转头又截取唐代一首咏茶诗作依据,断言安庆地区唐代就已形成完整采茶戏曲,前后说辞自相矛盾;一边指责湖北文史研究者引用文字时存在渲染、截取片段的问题,自己却随手摘选县志半句原文,忽略完整上下文语境,仅凭零散诗句就拔高成剧种原生定论。更刻意回避一个无法绕开的行业事实,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王兆乾、陆洪非、时白林这批黄梅戏奠基前辈,横跨鄂、皖、赣多地实地走访调研,梳理完整小调、采茶小戏演变脉络,得出源头出自黄梅、后期在安庆发展成熟的结论,这套论断收录进《辞海》《中国戏曲志》以及国家级非遗官方档案,是国内戏曲史学界公认主流观点,可此文全程对此避而不谈,只放大小众民间爱好者的片面看法,把流传数十年、经过大量田野考证的学术定论,轻描淡写说成后人造势形成的误区,单是这份选择性看待史料的态度,所谓客观求证的说法便站不住脚。
文中最核心的一处论据,便是截取光绪二年《黄梅县志》里“无专业乐部,酬神赛会多延赣伶演弹腔”一句,以此佐证光绪年之前黄梅本地不存在成型本土小戏,这段解读可以说是对古方志语境根本性的误读,刻意曲解文字本意。清代地方志里提到的“专业乐部”,特指依附城镇、常年以此为生、受乡绅官府供养的大型弹腔、徽戏职业班子,绝非乡间农闲临时拼凑、农民自娱自乐的半职业采茶演唱班社,二者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县志写明本地没有常驻大型大戏班,需要从江西邀约戏班演出,完全不能等同于乡间没有流传山歌、采茶调、二小戏、三小戏这类民间说唱形式。作者死死抓住这半句,却完全屏蔽同治年间黄梅旧志、黄梅竹枝词、民国宿松县志里大量记录民间小调、田间采茶演唱的文字,只选用对自身立论有利的片段,刻意割裂完整史料记录,单纯依靠半句文字否定鄂东长久流传的民间演唱形态,考据的严谨性根本无从谈起。
行文过程里,作者还长期混淆民间山歌小调、采茶歌舞、成型戏曲三者的发展时序,偷换概念支撑自身安庆原生论。民间田间采茶传唱的歌谣,是戏曲最早的雏形素材,经过长时间跨地域流转融合,搭配简单人物情节,才逐步形成二小、三小采茶小戏,后续再吸纳弹腔、徽戏身段唱腔,最终发展为完整黄梅戏剧种,这是戏曲演变通用规律。可整篇文章刻意模糊这套递进逻辑,单方面宣称安庆本地采茶歌舞直接独立演化出黄梅戏,刻意无视小调跨江传播、皖鄂两地民间艺术互通交融的历史背景。古代皖江上下游水路通达,百姓走亲、赶集、祈福往来频繁,民间曲调本就会相互流通,不存在完全隔绝、单一地域独立孕育成熟剧种的情况,作者刻意割裂两地文化交流史实,强行划分界限,单纯以属地划分剧种起源,完全不符合民间文艺自然传播的客观规律。
除此之外,文中多处引用零散诗文、地方小故事充当硬核史料,史料权重分辨能力明显不足。古典诗词多是文人观景抒情,侧重文学渲染,只能佐证当地存在采茶歌唱风俗,无法证明当地诞生完整、具备固定剧目与班社的成熟戏曲,这一点作者开篇也心知肚明,可轮到佐证自身观点时,便抛开这套标准,将几句写景小诗当作铁证;反观鄂东留存的大量清代竹枝词、乡俗记录,有完整演唱场景、剧目雏形的文字记载,却又被他归为文学修饰不足采信,两套评判标准同时使用,论述自然失去说服力。同时文中对戏神碑、早期班社流传脉络的解读也多有主观臆断,忽略碑刻、早期班社形成对应的年代时间线,跳过中间数十年小调融合发展的阶段,直接将后期安庆戏曲繁荣的成果,全部归为本地原生孕育,完全跳过黄梅小调流入安庆、充实本地民间歌舞这一关键过渡阶段,演变链条出现巨大断层,立论自然经不起细致推敲。
通篇读完整篇反驳文章,能清晰感受到作者落笔之前已经定下安庆原生黄梅戏的核心结论,后续翻阅古籍、引用文字,都只是为了佐证预设观点,而非顺着史料推导史实。考据源流最忌讳立场先行,若是为了地域观点刻意裁剪文献、曲解古文、混淆戏曲发展概念,哪怕堆砌再多方志篇目,也难以得出贴合真实历史的结论。黄梅戏的发展本就是跨地域交融的成果,鄂东小调为根基,安庆提供成熟舞台、班社、唱腔改良的发展土壤,二者缺一不可,没必要非此即彼,强行割裂一段完整的戏曲发展史。我此前撰文只是客观梳理早期小调本源脉络,无意否定安庆在黄梅戏成熟壮大阶段不可替代的作用,反观此文一味否定上游源头史料,放大片面孤证,诸多文字解读、史料取舍都存在明显硬伤,以上便是我针对文中核心论据逐一梳理出的不同看法,所有观点均依托原版方志原文与戏曲学界长期调研成果,供大家一同参考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