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是明清两代最具代表性的长篇戏曲形式。
它和元杂剧不同:元杂剧一晚演完,主角独唱到底;传奇能演几天几夜,所有角色都能开口唱,多条故事线同时推进。元杂剧通常四折一楔子,结构紧凑;传奇则动辄数十出,从容铺陈。这种体量上的差异,让传奇拥有了更广阔的叙事空间。
传奇唱腔以南方昆腔为主,剧本按曲牌填词,格律严谨,既能上台演,也能拿在手里读。昆腔声调婉转,一唱三叹,最适合表达细腻的情感。
传奇能活四百年,不是靠篇幅,是靠内容。
归结起来,传奇写的不外乎两件事:情与兴亡。
以离合写兴亡。明末清初,文人亲历亡国之痛,把悲愤写进历史戏里。
《长生殿》写唐明皇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以安史之乱为背景,照见一个王朝如何摔下谷底。
《桃花扇》写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离合,铺展南明如何在一年内覆灭。那句名句你一定听过:“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正是这二者,让传奇超越了娱乐,直抵人心。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套高度成熟的剧本体制。这套体制的精髓:用最少的物质,承载最丰富的内容。
传奇的前身是宋元南戏,明初一度沉寂。明代中叶,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壮大,传奇迎来发展期。
两个关键转折均在明嘉靖年间。一是声腔改良,魏良辅创制“水磨调”;二是首部传奇问世,梁辰鱼作《浣纱记》,以范蠡、西施爱情串联吴越兴亡,昆腔从此走上大戏舞台。
到了万历年间,《宝剑记》《鸣凤记》与《浣纱记》并称“三大传奇”,多以忠奸斗争拓展题材,传奇创作迎来小高潮。晚明至清初,传奇迎来全盛。汤显祖的《牡丹亭》率先掀起浪潮,以惊世骇俗的笔法挑战礼教,震动文坛。此后洪昇《长生殿》与孔尚任《桃花扇》相继问世,一个写盛极而衰的王朝宿命,一个写南明覆灭的亡国血泪。二人一南一北,并称“南洪北孔”,将传奇推向了艺术巅峰。清中叶后,“花部”兴起,雅致的传奇失去市场。
直到2001年,昆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古老的戏曲艺术重新进入世界视野。
戏台是空的,唱腔是散的,可传奇从来不是靠砖瓦和丝竹活着的。
它活在杜丽娘的梦里,活在李香君的血里,活在每一个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的人心里。
四百年了,人间换了无数种热闹,可人心里那点情与痛,还是老样子。
传奇还在。因为它写的,从来就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