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匠心与舞台神韵:《南洛河畔》对传统戏曲现代转化的探索
□张晓平
传统戏曲的现代化转型,是新时代戏曲传承发展的核心命题。长期以来,梆子腔体系地方剧种的现代戏创作,始终深陷守正与创新的二元困境:部分剧目固守传统表演程式与叙事范式,完全脱离当代生活语境,陷入“旧瓶装旧酒”的固化僵局;另有部分剧目过度迁就现代叙事逻辑,刻意迎合大众通俗审美,剥离剧种本体艺术特质,最终流于“话剧加唱”的浅表化创作,丧失戏曲独有的审美内核。由洛南县剧团创排的秦腔现代戏《南洛河畔》(又名《洛南豆腐》),深耕陕南商洛乡土语境,以洛家百年豆腐坊为精神载体,跨越八十余年时代沧桑,娓娓书写洛氏家族三代人的手艺坚守与精神传承。该剧始终立足秦腔戏曲本体、扎根乡土现实生活、兼容新时代大众审美,在叙事建构、程式转化、声腔革新、舞台表意等维度开展系统性创新实践,为基层院团乡土题材戏曲创作、秦腔乃至梆子腔体系剧种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极具示范意义的实践样本。
中国古典戏曲历经千年积淀,凝练出“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的成熟叙事体系,以意象统一、主线明晰、情理贯通为核心美学准则,这一传统对时间跨度大、历史节点密集、人物谱系繁杂的现代戏创作,提出了严苛的艺术要求。当下诸多红色题材、乡土题材戏曲现代戏,常因叙事架构庞杂、时代脉络零散,出现剧情碎片化、主题涣散、宏大时代叙事与个体人物故事割裂等突出问题。《南洛河畔》突破行业创作短板,构建起“时序明推、精神暗贯”的双层叙事结构,精准破解跨时代长篇现代戏的叙事痛点,充分彰显了扎实的传统戏曲叙事功底。
该剧以解放战争、建国初期水利建设、新时代乡村振兴三大关键历史阶段为显性时间脉络,层层铺展、脉络清晰,三段剧情各有侧重、递进衔接,完整勾勒出陕南乡土大地的时代变迁图景。更为精妙的是,剧目以“洛家豆腐”为核心意象贯穿全剧,搭建起贯穿百年的隐性精神主线,实现了形散神聚的叙事效果。豆腐制作选豆、磨浆、滤渣、点卤的完整传统工序,被赋予层层递进的人文隐喻,打通了乡土手艺、家风德行与家国情怀的内在关联:滤渣的工序寓意为人处世明辨善恶、去芜存菁,坚守本心底线;点卤的精髓象征凝心聚力、坚守初心信仰;而豆腐清白质朴、筋道坚韧的本质特质,正是洛南乡土百姓质朴刚毅、守正向善人格底色的生动写照。从革命年代以豆腐作坊为掩护传递红色情报,到建设年代以豆腐温情慰藉水利建设队伍,再到新时代将传统豆腐手艺活化升级为非遗产业、赋能乡村全面振兴,同一乡土物象在不同时代承载差异化叙事功能,却始终锚定“坚守本心、薪火相传”的核心主题。这种“一物贯全剧”的叙事策略,是对古典戏曲意象叙事传统的当代活化,让宏大的家国时代叙事落地于具象的乡土物象与鲜活的个体人生,有效规避了跨时代题材剧目常见的叙事割裂、主题松散等问题。
在人物塑造层面,该剧摒弃了主旋律现代戏曾经固化的“高大全”英雄叙事范式,回归中国戏曲“平民本位、以人为本”的经典创作传统,完成了乡土平凡人物的立体化、真实化书写。古典戏曲的恒久艺术魅力,正在于聚焦市井凡人、乡土百姓的平凡人生,以普通人的悲欢起落、取舍坚守映照世道变迁、时代兴衰。《南洛河畔》完整延续这一优良创作传统,全剧无完美化、符号化、扁平化的英雄形象,所有核心人物皆是扎根乡土、有血有肉,兼具人性挣扎与成长蜕变的平凡个体。农家主妇赵玉莲的家国大义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丈夫牺牲、家国危局的乱世淬炼中逐步觉醒,从普通乡间妇人蜕变为挺身而出、坚守初心的革命者与守护者;主人公洛福来一生历经少年货郎、革命战士、乡土建设者、非遗传承人多重身份迭代,始终伴随着冲动与沉稳、迷茫与坚定的心态蜕变,拥有完整且贴合人性逻辑的人物成长弧光。
与此同时,剧中配角群体彻底摆脱了主旋律剧目常见的标签化、工具化叙事弊端。民兵营长陈永良兼具赤诚家国担当与细腻手足柔情,刚正不阿又温情仗义;基层干部张向东恪守工作原则、坚守职业底线,又心怀乡土温情、体恤百姓疾苦,一众小人物各司其职、各有性情、各有风骨,打破了“正面人物无瑕疵、配角人物无性格”的创作套路。剧目以洛家一户普通人家的命运沉浮为核心切入点,辐射游击队员、建设民兵、乡土乡民、创业青年等多元乡土群体,以微观家庭的悲欢离合折射宏观时代的迭代变革,深度践行了古典戏曲“一人一事,关乎天下”的叙事思维,以小小戏曲舞台承载广阔时代图景,让主旋律叙事兼具浓郁人间烟火气与真挚大众共情力。
传统表演程式的现代适配与创造性转化,是秦腔现代戏创作突围的核心难点。作为梆子腔核心代表性剧种,秦腔积淀了体系成熟、规范完备的唱念做打表演体系,但传统程式脱胎于古代生活场景与古典审美范式,与现代服饰、现实场景、当代人物的行为逻辑存在天然隔阂,无法直接照搬套用。《南洛河畔》精准规避现代戏创作的两大极端,既未为追求所谓“现代化”而全盘舍弃传统程式、消解秦腔剧种本体特质,也未固守老旧艺术范式、生硬堆砌程式动作,而是确立“化用传统、贴合生活、服务人物”的核心创作原则,对传统戏曲身段、念白体系进行拆解、重构与创新性再造,实现传统程式的生活化、现代化转型。
在身段表演上,剧目将陕南商洛乡土劳作场景与秦腔传统程式深度融合、有机共生。推磨、滤浆、点卤、挑担叫卖等百姓日常劳作场景,摒弃古戏程式的固化表演模式,深度贴合商洛地域农民的生活习性与行为特点,提炼出写实简约、韵律兼具、形神兼备的全新舞台身段。洛福来挑担走街叫卖的稳健步伐、韵律身姿,赵玉莲潜心制作豆腐的连贯动作,既高度还原了乡土生活的真实质感,又完整保留了戏曲表演独有的节奏感与审美性,达成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升华。在战争爆破、风雪行路、悬崖点炮等高强度、高张力的戏剧冲突场景中,演员巧妙化用传统武戏翻滚、跳跃、腾挪的经典身段程式,精准烘托紧张危急的舞台氛围,持续强化戏剧张力,让百年传统程式完美适配现代剧情的情绪表达与叙事需求。
念白处理的精细化设计,更彰显出剧目主创的创作巧思与艺术匠心。剧目立足秦腔本土念白体系,深度结合商洛地域方言特色,构建起“方言散白为体、韵律对白为用”的分层念白体系。普通乡民的日常对白采用本土化口语表达,质朴真切、烟火浓郁,高度贴合乡土人物的身份特质与生活状态;关键抒情段落、唱腔衔接段落则进行韵律化打磨处理,兼顾戏曲的音乐性与节奏感,实现念白与唱腔的自然衔接、无缝过渡。在人物对峙、观点争辩的高能戏剧段落中,剧目借鉴传统戏曲对白交锋的节奏逻辑,做到快慢交错、张弛有度,有效强化戏剧矛盾冲突,适配现代舞台的叙事节奏与观众审美。
声腔音乐是秦腔剧种的灵魂与核心底色,《南洛河畔》的音乐创作始终坚守秦腔本体声腔根基,兼顾商洛地域文化特质与新时代大众审美需求,实现了传统秦腔声腔、本土民间音乐、现代配器手法的有机融合、相融共生。全剧以秦腔慢板、二六板、流水板、紧二八等经典板式为核心骨架,严格依据剧情发展、人物心境、情绪起伏灵活切换:人物追忆往事、倾诉衷肠、抒发温情时,多用舒缓深沉的慢板,唱腔婉转内敛、细腻深情,贴合人物心境;剧情冲突激烈、情绪昂扬悲壮、局势危急之时,主打急促高亢的流水板、紧二八板,延续秦腔激越悲壮、苍劲雄浑的剧种特质,精准渲染舞台氛围、烘托剧情基调。赵玉莲临难抒怀、洛福来风雪运粮、祖孙两代人关于手艺传承与创新发展的争辩等核心唱段,均实现了板式运用、人物情绪、剧情节奏的高度统一,真正做到声情合一、以声传情、情随腔动。
地域民间音乐的创新性融入,是该剧音乐创作最亮眼的突破点。剧目打破单一秦腔声腔的创作局限,创新性引入静板书、洛南民歌两大本土特色艺术形式,极大丰富了声腔层次,强化了剧目独有的地域文化标识。静板书节奏明快、叙事性强,主要承担幕间转场、背景补叙、氛围铺垫的核心功能,有效弥补了多幕大戏转场过程中的叙事留白,让整部剧的剧情衔接更为流畅自然。剧中《等郎还》等洛南民歌段落,曲调温婉婉转、柔情绵长,与秦腔主声腔的刚劲悲壮形成刚柔并济、互补相生的艺术效果,大幅丰富了秦腔剧种音乐的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在配器层面,剧目坚守戏曲传统文武场核心架构,以板胡、梆子、锣鼓等传统乐器牢牢把控戏曲韵律底色,适度融入现代管弦乐烘托时代氛围、渲染宏大场景,主次分明、和谐共生,既规避了传统配乐的单一固化问题,也杜绝了西洋乐喧宾夺主的审美失衡,牢牢守住了秦腔剧种的声腔根脉与艺术本色。
舞台美术创作上,该剧恪守中国戏曲“虚实相生、以简驭繁”的古典美学内核,摒弃当下戏曲创作中盛行的实景堆砌、道具冗余的工业化舞美套路,以写意化、简约化、意象化的舞台表达,精准适配戏曲虚拟表演的艺术特质。剧目紧扣三大时代叙事脉络,搭建起分层递进、意境贴合的舞美体系:解放战争时期,以磨盘、木桶、桌椅等极简道具搭建豆腐坊核心场景,依托光影明暗切换塑造暗夜、硝烟的战地氛围,以虚写实、意境悠远;和平建设时期,以钢钎、扁担、红旗等标志性道具勾勒修渠工地的壮阔风貌,依托演员集体队形变换、标准化劳作身段,展现开山修渠、建设家园的奋斗图景,深度践行“以人代景、景随人移”的传统戏曲美学;新时代场景中,古旧石磨、老木桶等非遗老符号与现代化产业园布景同台并置,以新旧景物的视觉对冲,隐喻传统手艺与现代产业、古老乡土与新时代发展的交融共生、迭代新生。冷暖光影的精准切换,精准对应战火凄苦、家园温情、振兴新生的不同剧情基调,以极简舞台承载极丰意境,回归戏曲舞美写意传神、以形写意的本质优势。
纵观当下戏曲现代化创作生态,诸多剧目始终深陷“守正无创新、创新失根脉”的二元对立创作困境,要么固守传统固步自封,要么追逐新潮丢失本体。《南洛河畔》的扎实创作实践,为地方梆子腔剧种现代戏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清晰可行的解题思路,其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了守根脉、融生活、巧创新的良性戏曲创作范式。所谓守根脉,即坚守秦腔剧种独有的声腔体系、表演程式、古典美学内核,守住剧种的文化身份与艺术底色;所谓融生活,即打破传统戏曲固有的古代生活语境桎梏,让舞台表演、人物台词、叙事逻辑深度贴合当代乡土生活现实与大众情感认知;所谓巧创新,即立足戏曲本体适度创新,有机融合本土民间艺术、现代舞台技术,丰富艺术表达维度,而非颠覆传统、重构剧种本体。作为基层县级院团的原创精品,该剧充分彰显了基层文艺院团扎根乡土、深耕本土文化、服务时代人民的独特优势,以本土化创作破解了基层戏曲“无精品、无特色、无辨识度”的发展困境,为基层院团突围发展提供了有效路径。
客观而言,立足基层院团的创作基底,该剧仍存在可打磨、可精进的创作空间,也是当下乡土题材戏曲创作普遍面临的共性难题。叙事编排上,部分集体群戏调度略显规整程式化,如水利建设、乡村振兴的集体劳作场景,群体性表演存在同质化问题,难以在群像场景中凸显个体人物特质;艺术创新上,部分温情抒情类唱段旋律编排相对保守,艺术辨识度与记忆点不足,静板书、洛南民歌与秦腔主声腔的融合衔接仍有细化打磨空间,部分段落存在风格衔接生硬的问题;人物塑造上,陈永良、张向东等部分配角人物的成长线与情感逻辑铺垫不够充分,人物功能多服务于主线叙事、剧情推进,一定程度上存在工具化倾向,人物立体感仍可进一步强化。
传统戏曲从来不是尘封静止的文化标本,而是与时俱进、扎根人民、服务时代的活态文艺载体。新时代戏曲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关键,在于让传统程式适配当代生活语境、让古典美学对接新时代精神、让乡土平凡故事承载深厚家国情怀。《南洛河畔》以一方豆腐串联三代人事、以一河洛水映照百年乡土变迁,用纯正醇厚的秦腔韵味、精巧成熟的戏曲叙事、鲜活灵动的舞台表达,成功实现了红色叙事、乡土叙事与时代叙事的有机融合。该剧的探索与实践,既印证了秦腔等梆子腔剧种强大的艺术包容性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也为基层院团立足本土文化资源、打造特色文艺精品、实现突围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可复制、可借鉴的实践范式,为传统戏曲在新时代的活态传承与创新发展注入了全新活力。(作者单位: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