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2025年10月15日至11月5日,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在川渝举办,第十八届文华奖评选同期举行。本届文华剧目奖评选涵盖京剧、昆剧、越剧、黄梅戏、晋剧、粤剧、川剧、扬剧、婺剧等多个剧种,共有20个戏曲剧目进入终评,集中展出了近十年来戏曲创作的优秀成果,呈现了其发展的特点与态势。“第十四届艺术节观察”专题特约三位业内专家,从理论和实践的双重维度出发,对本届参评作品及创作实践予以评析,以期为戏曲的传承创新提供有益镜鉴。这是该专题特稿之一。

姜浩扬
近年来,随着戏曲艺术整体生态的转型发展,舞台美术在戏曲创作中的位置越发凸显。舞台技术条件的更新、视觉媒介的普及以及演出机制的变化,使舞台美术在戏曲生产中承担起更为复杂的功能,也不断加剧了其在艺术系统内部的角色张力。如何在传统与当代、表演本体与视觉呈现之间建立有效的审美判断,成为当前戏曲舞台美术实践与研究中亟须回应的问题。
在既有讨论中,对戏曲舞台美术的评价常呈现出“守成”与“创新”的二元倾向:或强调舞台美术的克制属性,或强调形式突破与技术更新的视觉效果。这种理解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舞台美术所处的复杂关系结构,容易忽略其在戏曲整体艺术系统中所承担的组织与调节功能。相较于单纯讨论“是否创新”,更具解释力的路径在于考察舞台美术如何在多重要素之间形成动态平衡,并在此过程中完成审美判断。
第十八届文华奖评审工作,因覆盖剧种广泛、创作类型多样、制度导向明确,构成了观察新时代戏曲舞台美术发展状况的重要窗口。评审过程中所呈现出的共识与分歧,并非单纯的审美趣味差异,而往往指向舞台美术在处理关键关系时的成功或失衡。基于此,本文以文华奖评审实践为经验材料,对新时代戏曲舞台美术的价值取向、方法论基础及其现实路径进行梳理与反思。
一 发现问题的敏锐度与定义问题的视角

在戏曲舞台美术的评价实践中,判断往往并非始于形式优劣,而始于对问题的发现与界定方式。创作者如何识别真正影响戏曲表演本体的问题,并以何种视角加以界定,直接决定了舞台美术价值判断的方向与深度。本部分即从创作导向、关系结构与审美判断力三个层面展开讨论。
(一)创作导向与价值立场:舞台美术判断的前提
在当代戏曲创作实践中,舞台美术所面临的关键问题,并不完全来自技术条件的变化,而更多源于创作导向与价值立场的模糊。当舞台美术被过度纳入展示性或传播性的逻辑之中,其创作目标便容易从服务戏曲表演本体,转向对视觉效果或形式新颖的强调。这种倾向在评审实践中往往表现为舞台美术“显眼却不耐看”“精致却不入戏”的评价分歧。
从评审经验看,成熟的舞台美术判断,首先建立在发现问题的敏锐度上。这种敏锐并非针对风格偏好,而是针对舞台美术是否在无意中改变了戏曲表演的节奏、空间逻辑与审美重心。当舞台美术开始主导观看注意力,或削弱程式化表演的表达效力时,问题便不在于形式是否“好看”,而在于其是否偏离了戏曲艺术的内在结构。
因此,舞台美术的价值立场,并不体现为对某种风格的坚持,而体现在其是否始终将判断的出发点放置于戏曲整体艺术系统之中。评审并非拒绝新形式,而是强调舞台美术应当在明确自身功能边界的前提下展开探索,使视觉呈现始终服务于戏曲表演的生成逻辑。

扬剧《郑板桥》(一) 舞美设计:边文彤

扬剧《郑板桥》(二) 舞美设计:边文彤
(二)从二元判断到关系判断:问题界定方式的转变
在既有讨论中,戏曲舞台美术常被置于“守成”与“创新”的对立框架中加以评价。这种二元化判断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问题结构,使舞台美术的发展被理解为风格立场的选择,而忽略了其在多重关系中的具体运作方式。
评审实践表明,更具解释力的并非“是否创新”,而是对创新发生方式的判断。这一判断建立在定义问题的视角之上,即舞台美术在何种关系结构中介入戏曲创作。程式化、写意性与虚拟性并非需要被突破的限制,而是戏曲舞台长期形成的审美条件。舞台美术若忽视这一条件,往往会在强化视觉呈现的同时,削弱表演的表达空间。
相较于将舞台美术视为独立展示对象,评审更关注其在表演、音乐、节奏与空间组织之间所发挥的协调作用。由此,“守正创新”不再是价值立场的对立,而是一种持续的关系判断过程:在传统与当代、形式与精神之间不断校准位置,使舞台美术既不固守既有样式,也不脱离戏曲本体逻辑。
(三)审美判断力的生成:从感性评价到结构判断
在舞台美术评审中,另一项关键问题在于审美判断力的来源。若仅以观众即时感受或形式新颖程度作为评价依据,判断便容易停留在经验层面,难以达成稳定共识。评审实践显示,成熟的审美判断并非简单的感性反应,而是一种基于艺术经验的结构性判断能力。
这种能力具体表现为对多重关系的把握:舞台美术是否与表演形成有效互动,是否与音乐节奏保持协调,是否在形式呈现中支撑戏剧情境,而非遮蔽其内在逻辑?当这些关系得以统摄时,舞台美术便能在“形、事、情、理”的层面上形成整体秩序。
因此,可以将审美判断力理解为一种综合能力,它不仅依赖对艺术形式的感知,也依赖对戏曲整体结构的理解。在这一过程中,评审者需要整合多方面信息,形成对舞台美术整体效用的判断,为后续的价值取舍奠定基础。这种判断力,正是戏曲舞台美术评价能够超越个人趣味、达成相对稳定共识的关键。
二 戏曲舞台美术的典型创作路径及相关反思

当问题被清晰识别之后,舞台美术创作所面对的是如何在多种创作资源与可能路径之间做出取舍。判断的关键由此转向整体整合能力:舞台美术如何在克制、解构与创新之间确立自身位置,并最终形成具有稳定指向性的价值决策。下文对第十八届文华奖参评剧目的典型舞美创作路径进行归纳、解析,并对一类创新过度导致失衡的舞美创作进行反思。
(一)克制型舞台美术路径及其审美判断
在第十八届文华奖的评审实践中,一类作品虽不以强烈的视觉呈现取胜,却在整体艺术完成度上达成了较为稳定的共识。这类作品的共同特征并不在于风格趋同,而在于其舞台美术在多重关系结构中表现出高度克制与自洽,能够在有限的舞台条件下有效支撑戏曲表演的展开。
这种创作取向并非回避设计,而是一种基于戏曲艺术规律的判断结果。评审过程中,对此类舞台美术的认可,往往源于其体现出的整合资源的智慧:通过对空间尺度、形象设置与技术手段的节制使用,使舞台美术在整体结构中承担组织与协调功能,而非成为独立展示的视觉对象。
首先,在舞台美术与表演的关系上,克制型舞美强调为演员提供清晰而富有弹性的活动空间。舞台并不以复杂结构或视觉密度压迫表演,而是通过简化空间层次,保障身段、步法与唱念做打的完整呈现。评审中对此类作品的肯定,更多来自其整体观感的流畅性,而非某一舞美细节的突出表现。舞台美术在此完成了从“被观看的对象”向“表演条件”的转化。
其次,在写意与写实的处理上,这一路径并不排斥具象形象的使用,但始终将其纳入写意结构之中。具体形象不承担环境复原的功能,而更多发挥象征与提示作用,从而为观众保留必要的想象空间。这种处理既避免了写实不足所暴露的舞台局限,也防止了写实过度对戏曲虚拟性特征的削弱。
最后,在技术手段的运用上,克制型舞美强调技术服务于整体审美目标。多媒体、灯光等手段被有意识地弱化其存在感,作为气氛营造与节奏调节的辅助要素融入舞台结构之中。评审实践表明,当技术不再成为注意力中心时,反而更有助于维持戏曲舞台的审美连贯性。
以昆曲《牡丹亭》的舞台美术为例,其设计并未通过复杂装置吸引视线,而是通过空间比例、色调关系与光影节奏的精细控制,形成稳定而统一的舞台氛围。类似的处理逻辑亦可见于其他剧种的相关作品之中。尽管题材与风格各异,但其共同点在于舞台美术始终服务于戏曲表演的整体生成,而非以形式突破证明自身价值。

昆曲《牡丹亭》(一) 舞美设计: 黄海威

昆曲《牡丹亭》(二) 舞美设计: 黄海威
从评审判断的层面看,这类作品之所以获得较高认同,并非因为其“保守”,而在于其在面对多种创作可能性时,能够做出清晰的取舍,并最终做出价值判断与终极决策。这种判断并不依赖技巧叠加,而是一种基于戏曲整体结构的审美自觉。正是在这种自觉中,舞台美术通过“有所不为”,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完成。
(二)解构与重塑中的审美判断
与克制型舞台美术路径相比,另一类作品在舞台美术实践中更为主动地引入当代视觉语汇与空间观念,试图通过对既有舞台语言的调整,拓展戏曲舞台的表达维度。这类创作在评审过程中往往引发更为复杂的讨论,其分歧并不集中于“是否创新”,而在于解构之后是否能够完成有效的重塑。
从评审经验看,“解构—重塑”并非对传统舞台美术的否定,而是一种基于当代审美经验的再组织过程。其前提在于,创作主体能够清楚区分戏曲舞台美术中具有结构性意义的要素与可以被重新配置的形式惯性。只有在这一判断基础上,解构才不会削弱戏曲表演的内在秩序,重塑也才能指向新的整体结构。
在具体实践中,这一路径往往围绕“空间如何参与叙事”展开探索。舞台美术不再仅承担环境提示功能,而是通过空间结构的变化,参与戏剧情境与情绪的生成。这种处理并非追求视觉奇观,而是试图使空间成为戏剧结构的一部分,与人物行动和心理变化形成呼应。
以京剧《燕翼堂》的舞台美术实践为例,其空间构成未遵循传统写实逻辑,而是通过具有象征意味的结构性元素,重构了戏剧发生的空间秩序。这种设计并未削弱舞台的整体稳定性,反而通过空间结构的重塑,使人物行动始终处于特定情绪与记忆场域之中,从而强化了戏剧主题的表达。类似的探索亦可见于部分文人题材剧目之中,其共同特征在于舞台美术始终服务于“戏”的展开,而非成为独立展示的视觉对象。

京剧《燕翼堂》(一) 舞美设计: 边文彤

京剧《燕翼堂》(二) 舞美设计: 边文彤

京剧《燕翼堂》(三) 舞美设计: 边文彤
然而,这种探索对舞台美术的判断力提出了更高要求。首先,是形式介入与戏曲程式之间的协调问题。当代视觉语汇在造型逻辑与观看方式上,往往与戏曲程式化表演存在差异。若缺乏有效调和,舞台美术便可能在无意中限制演员的身体表达,改变原有的观演关系,从而削弱戏曲表演的表现力。因此,成功的解构并不意味着形式自由,而是在新的结构中为程式化表演重新确立位置。
其次,是符号运用与戏剧经验之间的转化问题。符号化舞台语言具有高度凝练的优势,但若停留在观念提示层面,而未能转化为可感知的戏剧经验,便容易增加观众的理解负担。在评审中可以观察到,一些舞台美术设计虽然具有明确的象征意图,却未能在表演与观众感受之间建立有效通道,其问题并非“缺乏想法”,而是重塑未能完成。
从评审判断的角度看,“解构—重塑”路径的风险,并不在于形式是否大胆,而在于是否形成新的结构秩序。一旦解构缺乏明确的重塑目标,舞台美术便容易陷入语汇杂糅与风格游移的状态,使整体认知趋于松散。这种失衡并非源于审美激进,而往往来自对舞台美术功能定位的模糊。
因此,在评审语境中,“解构—重塑”被视为一种高度依赖判断力的创作方式。其成功与否,不取决于引入了多少新形式或新材料,而取决于是否在形式更新的同时,重新确立了舞台美术在戏曲整体艺术系统中的位置。这一判断,正是评审在多种可能性之间进行取舍的重要依据。
(三)创新失衡的结构性风险
在评审实践中,还可以观察到一类舞台美术创作,其问题并不表现为技术能力不足或创作态度保守,而恰恰源于对“创新”的过度倚重。这类作品往往在形式层面投入较多资源,舞台呈现也具有一定完成度,但在整体艺术效果上却难以达成稳定共识。其根本原因,并非创新本身存在问题,而在于创新过程中出现了关系结构的失衡,使舞台美术逐渐偏离戏曲艺术的整体逻辑。
从评审讨论的角度看,这种失衡并不等同于作品质量的简单高低判断,而是一种方法论层面的偏差。当舞台美术在创作中缺乏明确的功能定位,创新便容易从服务戏曲表演的手段,转变为以自身形式为中心的目标,从而影响整体审美秩序的建立。
首先,是舞台美术与戏曲表演之间主从关系的倒置。在部分作品中,舞台空间的结构复杂度与视觉密度显著提高,结果却在无意中压缩了演员的行动范围与表演节奏。当舞台更多承担造型展示功能,而非为表演提供生成条件时,戏曲程式赖以成立的虚拟性与约定性关系便受到削弱。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舞台美术本身制作精良,也可能因限制表演而影响整体戏剧效果。
其次,是戏曲写意逻辑被写实化或他种艺术逻辑替代的风险。一些舞台美术创作试图通过具象还原或连续场景切换,增强舞台的真实感与沉浸感,但若缺乏与戏曲表演节奏的协调,写实处理反而容易暴露舞台技术与空间组织的局限,使原本应由观众想象完成的意义建构被迫落到物理层面,从而削弱戏曲特有的审美张力。
最后,是当代舞台技术在缺乏审美统摄时的反客为主。在评审中可以看到,部分作品大量使用灯光效果、影像投射或舞台机械,但这些技术手段未能形成统一的美学秩序,而是各自发挥作用,造成视觉信息的叠加与干扰。技术在此并未转化为审美资源,反而成为破坏整体节奏的因素,其问题并不在于技术使用本身,而在于缺乏清晰的审美判断原则。
需要指出的是,对创新失衡的讨论,并非否定探索的价值。相反,这类问题恰恰提示出舞台美术判断机制的重要性:当新的形式、材料或技术被引入时,必须首先明确其在戏曲整体艺术系统中的位置与作用。若创新未能在结构层面重新确立秩序,便容易在局部突破中造成整体松动。
从评审实践所达成的共识看,舞台美术的创新并非无限扩张的理由,而是一项需要持续进行关系判断与结构校准的复杂实践。只有当创新始终以维护戏曲艺术的整体结构为前提时,舞台美术才能在探索中避免迷失方向,并在多种可能性之间做出清晰的价值取舍。
三 价值的重新锚定、坚守与蜕变

在前文对戏曲舞台美术内部判断机制的讨论中,重点在于舞美与表演、形式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平衡。然而,当舞台美术被置于更为广阔的文化语境中加以考察时,其审美判断还涉及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舞台美术如何在多样化的创作实践中完成价值定位,并在差异中达成可被共享的审美共识。
(一)价值重新锚定中的在地经验
在当代舞台艺术环境中,视觉风格与舞台手段的趋同现象日益明显。戏曲舞台美术同样面临类似压力,不同剧种、不同地域的舞台样式在技术条件与传播语境的影响下,容易采用相似的视觉策略。在这一背景中,在地性并非简单的地方符号呈现,而是一种通过舞台机制重新完成价值锚定的过程。
从评审实践看,具有审美说服力的在地性,并不依赖对地域元素的直接展示,而更多体现在舞台空间的组织方式与节奏结构之中。地方经验并非作为外在标签进入舞台,而是转化为影响舞台尺度、形象比例与行动路径的内在逻辑。正是在这一层面上,舞台美术通过对地方生活经验的吸纳,确立了自身的审美立足点。
这种在地经验的转化,并非回到地方主义立场,而是通过舞台美术的结构处理,使地方文化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理解可能。评审中对相关作品的认可,往往缘于其舞台呈现所体现出的整体一致性,而非某一可识别符号的突出表现。

长沙花鼓戏《蔡坤山耕田》(一) 舞美设计:张滴洋

长沙花鼓戏《蔡坤山耕田》(二) 舞美设计:张滴洋

长沙花鼓戏《蔡坤山耕田》(三) 舞美设计:张滴洋
(二)从地方经验到共同感的生成
在地性之所以构成戏曲舞台美术的重要维度,还在于其与普遍理解之间始终存在张力。戏曲根植于具体地域与剧种传统,但其舞台呈现又需要在更广泛的观众群体中建立沟通。舞台美术在这一过程中,承担着将地方经验转化为审美共同感的关键作用。
所谓共同感,并非消除差异,而是通过舞台空间、节奏与象征结构的组织,使观众能够在具体情境中建立情感与认知的连接。当舞台美术不再停留于地方风貌的展示,而是围绕人物命运与情感冲突构建空间秩序时,地方经验便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观众进入戏剧世界的路径。
评审实践表明,那些获得较高共识的地方戏曲作品,往往并未刻意强调地域特色,而是在舞台美术的整体结构中自然呈现出地方气质。这种气质并非通过说明性表达获得,而是在观看过程中被感知和体认。由此,地方性并未阻碍对作品的理解,反而成为通向更广泛审美认同的基础。
(三)民间美术、仪式感与坚守、蜕变
在对在地经验与共同感的进一步考察中,民间美术与仪式感构成了理解戏曲舞台美术生命力的重要线索。民间美术所体现的概括性造型、象征性结构与直接的视觉表达,与戏曲舞台的写意传统具有内在契合关系。其价值并不在于风格移植,而在于其所蕴含的审美思维方式。
在评审中可以看到,一些舞台美术创作通过吸收民间美术的结构逻辑,强化了舞台空间的象征秩序,使有限的形象承载更为集中的意义表达。这种处理方式并未增加舞台复杂度,反而通过简化手段强化了舞台的仪式感,使戏曲表演在当代语境中保持必要的精神张力。
需要强调的是,仪式感并不依赖宏大的舞台规模或复杂装置。相反,在许多成功的舞台美术实践中,仪式感恰恰通过明确而克制的空间组织得以实现。舞台美术在此既坚守戏曲的审美传统,又在当代舞台条件下完成必要调整,体现出一种在坚守与蜕变之间形成的动态平衡。
从这一角度看,戏曲舞台美术的当代表达,并非在地方与世界、传统与现代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不断校准中完成价值定位。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舞台美术通过审美判断的持续运行,形成了既具文化根基又具有当代感知可能性的艺术形态。
结 语

通过对第十八届文华奖评审实践的分析可以发现,新时代戏曲舞台美术所面临的核心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具备创新意识,也不在于舞台技术条件是否充分,而在于是否形成了一套能够持续运行的审美判断机制。这一机制并非由单一风格或路径决定,而是体现在舞台美术对多重关系的识别、界定与取舍能力之中。
从评审实践所呈现的判断过程看,成熟的舞台美术评价首先建立在对问题的及时识别之上,即对舞台美术是否偏离戏曲表演节奏与空间逻辑所具有的问题敏锐度。在此基础上,评审进一步通过定义问题的视角,将分歧从形式偏好转向舞台美术在戏曲整体结构中的功能定位,使判断不再停留于感性反应。
当问题被有效界定之后,审美判断进入对多重要素的统摄阶段。舞台美术是否体现出整合资源的智慧,成为评价的重要依据。这种智慧并不表现为技术或形式的叠加,而体现在对空间、表演、节奏与视觉手段之间关系的协调能力之中。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评审得以在多种可能性之间做出价值判断与终极决策,达成相对稳定的审美共识。
进一步看,评审实践不仅对具体作品做出判断,也在不断参与戏曲舞台美术价值体系的调整与确认。通过对不同创作路径的比较与取舍,舞台美术逐步完成其在当代语境中的重新价值锚定:既不以形式突破作为唯一标准,也不以简单复归传统作为评价依据,而是在整体结构的稳定性与审美连续性中确认自身位置。
由此可见,戏曲舞台美术的发展并非线性演进,而是一种在判断中不断校准的过程。所谓创新,并不是对既有审美结构的简单替代,而是在对戏曲本体规律持续尊重的前提下,实现必要的调整与更新。这一过程本身,正体现为舞台美术在坚守与蜕变之间所形成的动态平衡。
综上所述,新时代戏曲舞台美术的成熟,并不取决于外在形式的不断刷新,而取决于判断精度的持续提升。当审美判断能够在发现问题、界定问题、统合关系与价值取舍之间形成稳定运行机制时,舞台美术才能在多样化的创作实践中保持方向感,并持续生成具有时代生命力的艺术形态。
(姜浩扬,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原载《戏曲研究》第138辑,文化艺术出版社2026年3月版)
编校:张 静
排版:王 岩、王金武
审稿:谢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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