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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郭德纲糟蹋京剧,是对传统戏曲内在精神无知的表现

2026-06-29 08:53:23

朋友们，大家好。前一阵有很多郭德纲演出的视频流出，有人看了以后很喜欢，觉得很开心、很搞笑；但也有不少声音说这是在糟蹋京剧，说“多娘娘啊”、“多娘们儿”啊。我也看了一些视频，看完以后，我的感觉是郭德纲根本就没有糟蹋京剧。首先，郭德纲演的根本就不是京剧，准确地说，他演的是真正传统意义上的“京戏”，是中国的戏曲。他传承了中国戏曲的内在精神。

京戏和京剧的底层逻辑是完全不同的：京戏是纯国产的，京剧是中西合璧的混血儿。这个说法来自著名导演郭宝昌写的一本书，叫《了不起的游戏》。书中对东西方戏剧表演艺术的差异做了解释，我认为是比较准确的。

如果您想知道中国戏曲和西方戏曲的最大不同在哪里，以及我为什么说郭德纲不仅没有糟蹋传统戏曲，而且是真正理解传统戏曲“游戏性”内在精神的大咖；京剧的从业者和观众们又该如何看待郭德纲的现象？感兴趣的话，听我一一道来。

中国人比较熟悉的表演体系有两个，第一个是苏联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这个体系的主创和演员不厌其烦地告诉观众：我们演的是真的，布景道具都是以真实为前提的。这个体系对中国的戏剧艺术影响深远，苏联老大哥嘛，50年代时一切都听大哥的。

第二个是德国的布莱希特体系。他和演员一起不厌其烦地告诉观众：我们演的是假的。他们通过“间离效果”等各种手段，让观众时不时地从剧情中跳出来，审视剧情。这个体系对中国的影响也很大，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在1979年就曾演出过该体系代表作《伽利略传》，当时产生了强烈的时代意义。

第三个就是所谓的梅兰芳的戏曲表演体系。（当然这个称呼是不准确的）其实就是中国戏曲的传统表演方式，比那两个体系要复杂多了。介乎于以上两个体系之间，演员们主要是靠唱念做打等技巧，让观众心甘情愿地被演员时而带入故事的世界，时而又带到故事以外的世界，似真似假。它要告诉你舞台上的一切既是假的，也是真的，“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要观众和演员一起来，玩一把游戏，这就是传统京戏审美的核心。

斯坦尼体系，演员在台上演的是人物本身；布莱希特体系，告诉你演员是在演一个角色；而京戏演员在舞台上的身份是四位一体的：既是演员、也是角色，既是客观的我也是主观的我。进入角色时，把角色演得真假难辨；跳出角色时，又像旁观者那样来评论角色。

京戏在舞台上，是可以跟观众现场互动的。演员可以巧妙地在舞台上跳出故事情节，借古讽今，加入时事新闻；可以用脱口秀、现挂的方式跟观众简单讨论问题，还可以抓梗搞笑。

比如这一段视频，剧场里发生了观众之间的争执。通过演员们的抓哏，台上热闹纷纷：街上的有聊天的，有喝酒的，有谈生意的，没有打架的。演员们通过现挂，用高情商的语言缓和了矛盾，使演出能够顺利进行——“走啊，别打架！”——同时还引来了大家的笑声。这其实就是真正的传统京戏表演模式的精髓，也是晚会表演的形式。

台湾人把这种戏曲的表演核心理念早早地用在了歌厅、夜总会和电视晚会里。邓丽君不仅歌唱得好，她在舞台上的互动控场能力也是一流的：在舞台演出是把观众拉到舞台上一起对话

邓：“谢谢，谢谢您送给我的花。还有没有？（搞笑）哦，谢谢您。请问您贵姓？”

观众：“姓蔡。”

邓：““姓蔡？”

观众：“请问您今年几岁？”

主持人“好了，你怎么能跟他说你跟他同年龄呢？你真是很‘菜’！”在舞台上的对话充满了戏曲演出的游戏性、娱乐性、互动性、现场性。

上世纪90年代，我去湖南长沙歌厅考察，突然感觉到我来到了传统的戏园子。台上台下靠得很近，这种娱乐文化的样貌明显是受到了传统戏曲和台湾娱乐文化的影响，他们只不过是把以唱戏曲为主变成了以演唱流行歌曲为主。歌厅像过去的戏园子一样，节目丰富：唱念做打、生旦净丑、小品、相声、杂技、绝活等多门类接地气的演出包罗万象。主持人是以丑角的形式出场的，跟台上所有的演员都有对话调侃，还一起表演小品，跟观众现场互动，时而帮着观众调侃演员，时而又帮着演员调侃观众，传承了戏曲表演的核心理念。

郭德纲深通戏曲表演的核心内涵，他把台上台下的观众融为了一体，就像把大家融入到了一个愉快的乐园。大家爱看他的演出，那是理所应当的，多开心呢。

那么为什么有的观众无法接受这种表演呢？还说这是在糟蹋京剧？

有部分不理解的观众，是从“现代京剧”开始才接受、理解京剧的。这样的观众习惯了西方戏剧理念为底色的真实性、逻辑性、思想性。这些是现代京剧创作的底层逻辑，是西方的。这些观众无法接受舞台上演员和角色之间的腾挪转换、跳进跳出的演绎方式，觉得不严肃。现代京剧是严肃的，具有宣传导向，很认真。故事情节符合逻辑，表演人物讲究真实。你适应了现代京剧的表演模式，就很难接受传统京戏的表演模式。

如果你用西方戏剧理念作为评价参照系，你就会觉得戏园子里的什么“捡场”啊、“笑场”啊怪怪的，戏园子里的叫好也是多种多样的。在京戏里没有真假之分，也没有台上台下之分，舞台与观众之间，舞台与生活之间几乎是没有界限的。戏园子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演员和观众很容易互动。

据说当年严凤英演《小辞店》火爆的原因之一，就是有一段跟观众的互动戏特别精彩。每天看演出的观众不同，互动的人也不同，而演出效果也可能完全不同，这就是吸引观众的精彩之处啊。唱腔、武打技巧等体现真功夫的艺术享受，是确定性的，而互动的结果是不确定的，观众就爱在这种确定和不确定的感觉中度过愉快的时光。

而现代剧场的演出，观众和演员之间是隔着大乐池的，是分割的，是不太容易甚至不能互动的。

郭德纲深通传统戏曲表演的内在精神。他时不时地跟台下的观众互动、搞笑、抓哏，甚至故意把台上的女演员逗笑、搞懵，这就是为了搞笑啊。演员和演员之间有的对白，给人感觉像是即兴的，其实有不少都是一边演出一边设计出来的。这就是中国式表演的智慧之一，没有水平是做不到的。

（引用邓丽君段子）：

主持人：“上次你回来刚好我不在，这一次回来刚好被我逮个正着。

邓丽君：我上次运气真好，这次运气真坏。我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啊，看到你的小儿子，哎，真可爱，好优秀，很优秀，连我妈妈都说好可爱，真的一点都不像你。”

从这段邓丽君和主持人的对白来看，有的是即兴的，有的只是看上去像即兴的，但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是台上演员们的“合谋”，目标是一致的——让观众开心。观众有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把演员逗得开怀大笑呢。

京戏舞台上，丑行的表演是最自由的，可以不按剧本演，可以随时跳出角色与观众互动，与观众直接交流。其他行当在与观众交流时，一般需要借助于角色。丑行在一定程度上是京戏表演搞笑的核心，承担的是连接舞台与观众的重任。这其实就相当于晚会的主持人。台湾的娱乐夜总会和湖南的歌厅的主持人，就像京戏里的丑角那样担任着主持人的职责。

郭德纲的经历非常丰富，他对这一系列的演出非常熟悉。他在现场的搞笑环节，以及跟时事紧密相连的一些脱口秀式的具有讽刺意味的表演细节，在剧场里的效果之好是你很难想象的。

记得我在6月份的时候看再芬黄梅剧院演出的《倾宁夫人》，其中有一个细节：清朝的官员拿起一张150年前明朝的地契看了一眼，顺便说了一句：“我朝要是只认70年的产权，你这张地契早就作废了。”台下观众笑成一片了，我身后的一些高级官员也忍不住偷偷在那儿笑。这就是传统戏曲可以允许的，不过呢，后来听编剧聂圣哲说，这句台词被领导要求删除了。

现挂、现实性、高智商、高情商在传统戏曲的演出中是被融合在一起的。戏曲是角儿的艺术，大家要看的就是郭德纲这个角儿的演出，他会给你带来许多不确定的精彩。

据说有很多京剧演员不认可郭德纲，这也很正常，因为有很多京剧演员也搞不清楚京戏和京剧的底层逻辑不一样嘛。他们可能演唱水平很高，武打水平很高，艺术水准很高，但他们中有些演员也未必理解传统戏曲核心理念的游戏性、娱乐性、互动性，他们还以为是像演革命现代京剧那样注重思想性、逻辑性、教育性和宣传性。

有人说郭德纲带不火京剧，这话也许说得不准确。他可能带不火“京剧”，但是郭德纲很有可能把“京戏”和戏曲带火。他是真的了解中国观众。中国许多观众很难用3个小时观看严肃的、有艺术水准的音乐会、歌剧、话剧啊。那为什么西方观众爱看这些呢？我想了半天，我觉得也许跟他们的基督教传统有关吧。他们从小做弥撒、做礼拜，习惯于在公共场合安静地聚在一起倾听上帝的声音，他们也许从小就习惯于静下来。

而我们这个没有严格意义上宗教信仰的民族，内心比较躁动，难以安静，对那些需要安静欣赏的艺术不容易接受。我们的观众思维跳跃，爱看综合性强、一个单元接一个单元、热闹无比、唱念做打无所不包、时刻不忘搞笑、充满娱乐性的戏曲晚会式的演出。这就是我们戏曲的游戏性娱乐精神的内核。

为什么春晚的演出要安排七八个小品呢？因为我们的观众就爱这个娱乐的劲儿。我们的红白喜事也是具有游戏性的。红喜事不用说，还有很多地方的白喜事，搞得也是热闹喜庆，笑声不断。西方人在墓地里一个个严肃的不得了，他们很难理解我们骨子里的这种娱乐精神。

京剧的从业者们，你们必须掌握两套演绎底层逻辑。

演“戏”（传统京戏），就按照郭德纲的这种方式去演出，怎么搞笑、怎么娱乐怎么演，观众爱看，唱什么调调都可以。像现在呀，你就可以巧妙地把《罗刹海市》以小品的形式融入到演出中，没问题。

看看上海京剧院的这段演出：

“你真真是试一试吧，不是啊？”

“您都退休了，我还年轻。”

我？退休？上海京剧还返聘我呢

“上阵交锋还得瞧您。怪不得返聘您呢啊。”

看看上海京剧院的这种演法，他们就理解了郭德纲，理解了传统京戏的内核。

演“剧”呢，你就认认真真地按照现代京剧的底层逻辑去写剧本、搞音乐创作，注重思想性、宣传性。把这两种不同精神的关系搞清楚，轻装上阵，各自展示你们自己的才华。

我相信许多优秀的戏曲演员，只要大胆放开，按照传统戏曲的游戏方式去演出，就一定会迎来观众的。你们绝不能把自己搞得“四不像”：又有点像京剧（严肃认真），又有点像京戏（服装道具不伦不类），那肯定是要失败的。

好好向郭德纲学习吧。在传统戏曲里，有现实意义的包袱多如牛毛。紧扣观众的现实问题，借古讽今，寓教于乐。只要放开了，想明白了，演出的效果也就出来了。

这个节目我希望朋友们转给那些为票房操碎了心的剧团领导们去看，让他们仔细观摩，或许对他们会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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