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10月22日,我从安徽搬迁至湖口县流芳乡。这里旧称“流芳市”,一个带“市”字的地名,透着股不甘寂寞的烟火气。流芳何谓“市”?据长者介绍宋时有一刘姓人来此开布店,渐成"刘家市";元末明初刘、方两姓聚居经商,又叫"刘方市";后雅化为"流芳市",取"流芳百世、商贸流芳"之意,镇因市名。民间也叫"刘家滩"——因鄱阳湖支流冲积成荒滩而得名。所以"流芳市"严格说是古商埠名,清中后期都昌、湖口两县边贸都汇到这里,是"四大米市、三大茶市"的中转地,号称"都湖贸易并集于此,南境市之盛者"。刘、方衰落后,周姓迁此,枝叶繁盛至今。

我租下流芳街集贸市场中心周小平家一间坐北朝南的铺面,开了家家电维修店。那时候的流芳街,每天市集人声鼎沸,我的小店临街而开,电烙铁升起的青烟里,混着对面早点摊的油香,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2005年4月中旬,湖北一家民营黄梅戏剧团来城山八谷里村演出。流芳与城山毗邻,乡里爱戏的人几乎都涌了过去。几名老戏迷——刘菊花、陈松林、沈筹玄等受此陶染,一时雅兴,共商自办剧团,定下后。得知我早年曾在剧团工作过,便凑到我店里,茶没喝两口就直奔主题:“咱们自己也办个团吧!”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了。没过多久,大家便集资置办行头。刘菊花是“科班出身”,六十年代在湖口县黄梅戏剧团当过演员,二话不说挑起导演的担子;我从周边村子招来一群热爱黄梅戏的朋友,陈松林被推举为团长。没有排练厅,我们就借集贸市场旁的周氏祖堂;没有灯光布景,大家自己动手缝制幕布。那几个月,集贸市场上空整日声韵萦绕,给流芳集镇增加了一份活跃的小天地。
班子搭起来了,却缺个拉主胡的琴师。有人介绍了童华山——他平日爱哼点民间小调,却从没碰过黄梅戏的弦。那时我白天守着维修店,焊电路板、修各种电器,手上总沾着松香味;夜里打烊后,便抱着二胡去他家,从持弓、按弦一点点教。教他怎样托腔保调,每每至深夜,那三个月,我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修电器,夜里教琴,累是真累,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排的第一本戏是《女驸马》。那年深秋,首演定在流芳中心小学的操场。开演前,戏台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连围墙和树杈上都爬着看戏的孩子。当“为救李郎离家园”的唱腔从幕布后响起,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站在侧幕条边,看着台下一张张仰着的、亮着光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此后几年,戏班子走遍了流芳乡的村村寨落。晒谷场、祠堂前、庙会上,都留下过他们的锣鼓声。后来因故陈松林辞去团长职务,剧团一度陷入瘫痪,行头蒙了尘,胡琴断了弦。危急时刻,流芳村支书周次林站了出来,联合乡政府帮他们重整旗鼓,推选周沛华接任团长。新团长有魄力,带着大家跑商演、接订单,剧团竟真的起死回生,渐渐有了名气。
剧团稳定后,2008年,我又被另一群人“盯”上了。乡里几位退休教师和基层单位的老人们,为了充实晚年生活,特意请我去教二胡。我欣然前往。为什么二胡如此受人喜爱?只因这乐器最通人性,琴弦一颤,便似人声在低语,能倾诉人间悲欢离合;拉琴时气沉丹田,指走如飞,还能预防记忆早衰,怡情养性。空余时间为他们写下许多的关于中老年学习二胡通俗易懂的基础知识,自费复印分发给大家回去慢慢地消化、吸收。看着老人们从哆咪咪发开始,到后来能磕磕绊绊拉出完整的曲调,那份满足感,不亚于当年学习二胡的我。
2013年,国家号召挖掘保护濒危地方文化。周沛华抓住机遇,将黄梅戏剧团转型为文曲戏剧团,并成功申报县、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遗需要提交规范曲谱存档,团里却没人懂记谱。周沛华又找到我,我依旧爽快答应。那些日子,演员周望林、余银凤,让他们一句句唱,我一笔笔记。窗外的蝉鸣与室内的唱腔交织,稿纸上落满密密麻麻的音符。可谁能想到,几年后我在《湖口县文物刊》上偶然翻到流芳文曲戏的记谱页,署名竟换成了童华山——他连简谱都不识,这“偷梁换柱”的荒唐事,让我对着刊物憨笑着,笑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2015年8月23日,我离开流芳搬至县城。没有了维修店的喧嚣,日子忽然安静下来。我在鄱湖广场结识了一群同样爱戏的朋友,大家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同年10月,我牵头建了“黄梅戏情苑群”,感谢柳淑云的大力支持,为我们提供了活动场所,解决了日晒雨淋和寒冷,免费提供座椅、茶水、空调。群立规矩:每周三、周六下午聚唱,每日清晨带领戏友去台山公园练嗓。寒来暑往,竟也培养出几个能登台唱戏的好苗子,他们如今仍活跃在各处的戏台上。


现在流芳街旧貌换新颜啦,一港两貌,处处可见农业豆蔻产园。2025年12月撤乡设镇。作为第七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湖口大豆栽培系统"核心区、国内唯一豆元素主题特色小镇,以"一粒豆子"撬动全产业链,摘得国家级星创天地、全国"一村一品"示范镇、国家AAA级景区等国字号牌子,"流芳豆参"获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豆香+豆蔻青春双关,是赣北"奋豆出圈"的样本镇。

流芳乡十二年,是我的第二故乡,像一场长长的戏。有锣鼓喧天的热闹,也有曲终人散的寂寥;有知音相逢的欣喜,也有世情冷暖的唏嘘。如今再想起流芳,耳边总会响起那句熟悉的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原来,我也曾是那个为戏离家的“女驸马”,只不过我救的不是李郎,是自己心头那点不肯熄灭的热爱。
(注:文中部分图片源于网络,侵权即删)
叶 景 撰文
于周百户
喻春华 编辑
2026.0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