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艳斌|斌哥天下
传统戏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承载忠义风骨与教化价值。长久以来,戏曲以整本线下演出的形式流传,受众能分清舞台演绎与正史区别。但步入新媒体时代,短视频断章取义式的碎片化剪辑,让部分存在史实硬伤的传统唱段,成为滋生历史虚无主义的隐蔽渠道,秦腔《金沙滩·困山》的传播乱象尤为典型,亟待整治改良。
古代戏曲存在史实偏差,是时代局限下的客观遗存,却不能成为当下无限制传播的借口。明清艺人编撰戏文,优先追求戏剧冲突与情绪渲染,受史料获取条件限制,常会虚构历史情节烘托人物心境。《困山》一段唱词为凸显杨继业满门忠良遭君主猜忌的悲愤,刻意杜撰光武帝刘秀屠戮邓禹、姚期、马武等功臣的故事,与《后汉书》记载的“刘秀善待云台二十八将,开国功臣大多善终”完全相悖。
放在旧时环境,这段虚构内容负面影响极小。过去戏台演出必演完整折子,前后剧情完整连贯,这段典故只是角色借古抒怀的类比,并非客观历史评述;受众多为阅历充足的中老年戏迷,能主动区分戏、史边界,不会将唱词当作史实。
如今信息传播模式彻底改变,旧文本的缺陷被无限放大。大量自媒体为博取流量,专门截取“望儿不见自思量”到马武碰死午门这一片段单独剪辑、循环翻唱、全网分发,完全剥离完整剧情语境,视频不附带任何史实注释。青少年正处于历史观成型阶段,分辨能力薄弱,极易被苍凉激昂的唱腔带动情绪,先入为主认定刘邦、刘秀皆是卸磨杀驴的寡恩帝王,进而产生“史书都是胜利者篡改,民间戏曲才是真相”的片面认知。
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误认知,矫正难度极大,甚至会伴随人的一生。中小学正统历史教育长年积累的成果,会被短视频反复推送的错误内容持续消解。更深层的隐患在于,这类片面认知会埋下历史虚无主义的根基。别有用心之人会以此为切入点,容易滋生否定正统王朝历史的片面思维,极端情况下甚至会误导大众歪曲近现代历史认知。心中存有历史偏见的年轻人,极易被相关煽动性言论裹挟跟风,不断消解自身的民族认同感与文化自信。
乱象难以根治,部分原因是部分戏曲爱好者固守单一传承思路,秉持“古戏一字不可改”的保守思维。这类人只空谈保护非遗原貌,刻意混淆两个完全不同的使用场景:原版老旧录像、手抄戏本可以归档入库,作为民俗史料留存研究;但面向全网大众、未成年人的公开传播,属于新时代衍生的全新传播行为,理应遵守当下弘扬正确历史观的相关规范,不能拿几百年前整本唱戏的旧例,要求新媒体碎片化传播照搬原文。
从法理逻辑来看,遵循“法不溯及既往,但新行为必须守新规”的原则。古人当年创作、线下完整演出不受现行网络传播规则约束,我们完整留存原版档案,不抹杀历史痕迹;但当下的翻唱、剪辑、线上推送是全新行为,发生在现行内容管理规范实施之后,必须修正容易误导大众的史实瑕疵。况且古代艺人创作初衷是劝忠向善,若知晓如今网络传播会误导一代年轻人,也必然认同适度勘误改良。
对待传统文化,传承不等于僵化固守,守正更要创新变革,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一味放任失真片段全网传播,看似尊重传统,实则逃避当代文化治理责任;分层处置、优化文本才是两全之策。
一是实行文本分场景管理。馆藏、学术研究使用原版完整文本,永久存档记录民俗发展脉络;线下商演、校园演出、全平台线上传播统一使用勘误新版本。修改思路简单可行,保留刘邦薄待功臣的正史典故作为反面参照,改写刘秀相关唱词,以云台功臣善终作为明君范本,一正一反形成对比,既保留原有唱腔板式与悲情内核,戏剧劝谏力度更强,又贴合正史,从源头消除误导空间。
二是平台完善审核与引导机制。针对戏曲冷门历史典故建立识别库,对单独截取争议片段、无史实注解的视频予以限流整改;要求戏曲二次创作内容,要么使用勘误新版,要么在视频开头放置醒目文字区分戏曲虚构与正史。
三是做好常态化文史科普。面向学生、大众普及演义、戏曲、正史三者的区别,讲清传统文艺存在时代局限性,树立辩证看待历史文艺作品的思维,提升全民辨别能力。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身的文化责任,我们不必全盘否定古人留下的戏曲遗产,却也不能无视全媒体时代的传播风险。适度勘误、分层传播、规范引导,既能守护传统戏曲的艺术价值,又能斩断历史虚无主义的传播渠道,为后世留下辩证传承文脉、严谨对待历史的治理范本。
作者:任艳斌
笔名:斌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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