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闲的,看完电视剧《主角》后,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几天越剧,把自己看成了吴凤花和方亚芬的戏迷;因为《打神告庙》的缘故,我撇下越剧,又去网上找川剧折子戏焦桂英和王魁的唱段,看出区别来,又看了秦腔的《情探》做比较,越剧多江南温婉,唱腔婉转近乎歌,而川剧和秦腔就激越很多,演员的动作表演也比越剧多。
过去对戏曲的了解更多是纵向的,着重单一戏曲种类的历史沿革发展变化,对比着看,就有了横向的思考。一个看上去在戏曲界可能并不陌生的话题,在我这里却成了新的关切和思考。为何京剧、越剧、豫剧的唱腔多是以宗师分类,而川剧、汉剧等地方戏的唱腔却多以江河地域划分。我讲“多以”,表明这并非绝对的分类方式,因为川剧中也能见到以艺术家姓氏分类的唱腔,比如旦行阳友鹤的“阳派”、周慕莲的“周派”,以及丑行的“傅派”,但与京剧、越剧、豫剧的姓氏分类指不胜屈相比,实在是屈指可数。
不熟悉地方戏的观众,对京剧门派多少都能数出几个,梅派(梅兰芳)的雍容华贵,程派(程砚秋)的幽咽婉转,荀派(荀慧生)的活泼俏丽,尚派(尚小云)的文武兼备;麒派(周信芳,艺名麒麟童)的苍劲浑厚,我听过袁腾飞老师票麒派的唱段,他竟然票的不是袁世海。
和京剧多为男性创立流派相反,越剧唱腔流派多由女性创立:如袁派(袁雪芬)工旦角,唱腔质朴平易,感情真挚,方亚芬就是她的亲徒弟;尹派(尹桂芳)小生,唱腔缠绵婉转,深沉洒脱,有“十生九尹”之说,大家熟悉的茅威涛和赵志刚都是尹派;范派(范瑞娟)小生,唱腔宽厚宏亮,朴实大方,我新近圈粉的吴凤花是代表人物;其他还有傅派(傅全香)花旦,徐派(徐玉兰)小生,王派(王文娟)花旦,与吴凤花搭档演过虞姬的单仰萍就是王文娟的入室弟子。
越剧吴凤花和方亚芬
问题在此,趣味也在此,当我在脑海里回转川剧流派的时候,能想起来的演员不少,但以宗师命名的流派并不多见。当我们说到川剧唱腔的时候,很少有人说阳派唱腔,周氏唱腔,下意识回答的都是“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融汇而成的"五腔共和"。“所谓五腔共和”指的是:1,高腔,这是川剧最具特色,也是最具创造性的声腔。它没有管弦乐器伴奏,主要以人声帮腔和锣鼓击节为主,曲牌丰富,演唱技法灵活多变,表现力极强;2,胡琴戏,又称“丝弦子”,旋律优美,擅长表现细腻的情感,伴奏以胡琴为主;3,弹戏发源于陕西秦腔,风格高亢激昂,主要以盖板胡琴和梆子作为伴奏乐器;4,昆腔,保留了部分昆曲的传统。除少量独立的川昆剧目外,多用于高腔戏的“昆头子”(引子或开场段落)或在剧中穿插演唱;5,灯戏,这是五种声腔中唯一源自四川本土的声腔。它源自四川民间小调,风格活泼诙谐,常用于生活化的场景,人们喜闻乐见的“变脸”多出自灯戏。
明末清初,随着湖广填四川的人口大迁徙,昆曲、高腔、梆子等多种外来戏曲声腔流入四川。乾嘉年间,完成了“四川化”的演变。辛亥前后,昆高胡弹灯在同台演出的过程中彻底融为一体,形成了“五腔共和”的川剧,并一直延续至今。
这五种声腔最初分别流传于四川各地,在长期的发展中,受不同地域方言、群众欣赏习惯以及地理环境的影响,逐渐形成了以江河水系流域为标志的四大艺术流派:以成都为中心的川西派(川西坝),擅长胡琴戏;以自贡、内江等地为中心的资阳河派,擅长高腔,(此刻忽然哼出了几十年都没哼过的“时来风雨不啊啊啊稍停,且喜今朝得初哇哇哇啊晴”);以南充为中心的川北派,受秦腔影响较深,以唱弹戏为主;以重庆为中心的川东派(下川东):因水陆码头商业繁荣,戏路杂,声腔多样化,带有楚声和京味。
坝坝戏台
我熟悉的以江河流域或地理水系来划分唱腔流派,是中国传统戏曲中更为普遍且核心的分类方式,地理环境、方言口音以及水陆交通带来的商业贸易,直接决定了戏曲声腔的传播与演变。除了川剧,汉剧、楚剧、粤剧、扬剧都是如此。江河流域是方言的分界线,也成了唱腔流派的分界线。拿长江上下游的方言为例,咬字不同,行腔就不同,性格审美也大相径庭。长江上游和汉江上游水流湍急,峡谷众多,民风彪悍,戏曲唱腔往往高亢,粗犷,悲壮(如川剧的川北河派,秦腔);下游水乡泽国,如长三角和珠三角,水流平缓,风景秀丽,商业繁华,戏曲唱腔往往细腻,婉转,柔美,越剧,粤剧和昆曲都如此。
川剧名家阳友鹤
这个迟到的发现令我莫名兴奋。看完这家听那家,听出好些个道道来。自然与民俗驱动的江河流派,受限于古代的交通条件和方言壁垒,戏曲声腔沿着江河传播时,为了适应当地观众的听觉习惯和审美性格,不断发生本土化演变,成为群体智慧和民间审美的结晶;而创新与明星驱动的宗师流派,是“角儿效应”的产物,是戏曲商业化的发展和“明星制”成熟的衍生物,一代宗师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的嗓音条件,性格气质进行创新,包括且不限于唱腔,念白、身段、表演风格、代表剧目甚至化妆服饰一整套艺术体系都有宗师化,这种具有个人辨识度的唱腔和表演体系,是个人天才和艺术创新的结晶。
如果从历史阶段来看,江河流派发源于戏曲发展的早期或传统阶段,戏班以地域抱团,观众也以地域文化认同为主,因此地域流派占据主导地位;宗师流派多形成于戏曲发展的中后期(尤其是清末民初),戏曲艺术日臻成熟,观众的审美从听地方戏升级为追主角,人物流派就开始大量涌现。当然,在戏曲生态中,这两者并不矛盾。一位艺术家往往是在某个“江河流派”的土壤中孕育成长,最终凭个人才华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宗师流派”。
川剧名旦周慕莲
因为张嘉益在《主角》中的精彩表演,司鼓这个角色在戏曲舞台上的重要性不可或缺。最早在清晨听到锣鼓时,满心满肺都是讨厌、不耐烦,太骚扰睡眠了,但久而久之,再喧天的锣鼓也敲不醒我。关于司鼓,我能记得的是骚老头儿(其实年纪很小)一口气吃九个韩包子,并且拿不带嘴儿的香烟来忽悠我。川剧的高腔可以单拎出来讲的。高腔没有多余的乐器,就是帮(帮腔)打(锣鼓)唱(台上演唱),帮腔作为第二台词毫无疑问是高腔的血肉灵魂,气氛烘托、旁白转场、推进情绪都靠它了;锣鼓自然是全剧的指挥棒和情绪的放大器,手眼身法步都必须严丝合缝地踩在锣鼓点上。锣鼓的轻重缓急,直接决定了舞台表演的节奏。我到现在还能随口背出两个锣鼓曲牌来。
川剧演员陈巧茹和肖德美
说音乐,怎么能不说唢呐呢?我是在那之后很久,有同学告诉我,音乐班的同学走在前面,锣鼓与唢呐相互配合,吹吹打打出了一曲《哭皇天》。顾名思义,“哭皇天”就是向苍天哭诉,表现亲人离世,国破家亡,蒙受不白之冤时呼天抢地、肝肠寸断的绝望情绪。那种沙哑感、撕裂感,极大地放大了悲剧感。很遗憾的是,我在乡下拍电视剧没有亲见,多年来,我曾无数次想象那个场景,和我当年的同学们。
要去给娃她干爹过生日,就此打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