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缘何号称“戏曲之乡”
□毋晓宏
运城古称“河东”，地处黄河金三角地带，是中华民族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这片厚土不仅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曙光，更滋养了中国戏曲艺术的根脉。千百年来，河东大地上戏曲繁盛，名家辈出，素有“戏曲之乡”的美誉。何以河东被称为“戏曲之乡”？这既源于其源远流长的历史积淀，也在于其丰富多彩的剧种生态、星罗棋布的戏曲文物、代代相传的梨园薪火，以及深入民间、渗入百姓血脉的文化认同。
一、源远流长的戏曲根脉
河东被誉为“戏曲之乡”，首先在于它承载着中国戏曲从萌芽、成熟到繁盛的完整历史脉络。从上古乐舞到宋金杂剧，从元曲辉煌到明清梆子的鼎盛，河东始终是中国戏曲发展的前沿阵地。
中华民族最早的歌舞、乐曲便诞生在河东大地。据载，舜帝曾在盐池边的卧云岗上抚弹五弦琴，吟唱《南风歌》；春秋战国时，河东民歌《魏风》《唐风》已收录入《诗经》；秦汉时期，包括运城在内的冀州盛行名为“蚩尤戏”的角力竞技乐舞。这些古老的乐舞传统，为后世戏曲的诞生埋下了最早的种子。
至宋金时期，河东杂剧盛极一时，金代古墓中出土的大量杂剧砖雕，生动再现了当时戏曲演出的繁荣景象。金人“掳其艺北上”，与河东乐舞融合，形成了新的艺术形式——戏曲，河东由此成为金元杂剧繁盛的重镇。以稷山马村宋金砖雕墓为代表的戏曲文物，清晰呈现了杂剧角色从北宋汴京杂剧到河东本地化的演进过程，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珍贵实证。运城作为戏曲的重要发祥地，既是金元杂剧繁盛重镇，又是明清梆子声腔形成的核心区域。
二、梆子鼻祖与多元剧种
运城之所以被称为“戏曲之乡”，还在于这里孕育了对中国戏曲产生深远影响的梆子声腔。
蒲剧，又称蒲州梆子，因元末明初诞生于运城古蒲州地区而得名，是中国最古老的民间戏曲艺术之一。蒲剧为山西四大梆子之首，自明末清初始，流播于山西、陕西、河南、甘肃、青海、河北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对诸多梆子剧种的形成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戏剧界公认蒲剧是梆子戏鼻祖，在中国戏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蒲剧唱腔慷慨激越、粗犷豪放，又不失委婉缠绵、优美抒情韵致，被誉为梆子戏的鼻祖。
除了蒲剧，河东大地上还活跃着众多剧种。晋南眉户（亦称迷胡）流行于临猗、盐湖、万荣等县（区），相传是晋南民间土生土长的戏曲剧种，唱腔婉转亲切、优美动听。锣鼓杂戏更是堪称戏剧史上的“活化石”，它与民间信仰紧密结合，以临猗、万荣为中心，在运城广大乡村流传，其唱腔、表演、乐器设置保留了金元杂剧的早期形态，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外，河东道情、芮城扬高戏、河东线腔、平陆高调等稀有剧种亦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三、星罗棋布的戏曲文物
“戏曲之乡”的美誉，离不开遍布河东大地的戏曲遗存。运城境内地上、地下保存着大量珍贵的戏曲文物，种类和数量均居全国前列。
地下文物方面，以稷山宋金砖雕墓群为代表的地下墓葬中出土了大量杂剧砖雕、戏俑，生动再现了金代河东的世俗风情和戏曲的繁荣景象。地上遗存更为丰富，运城古有“有村必建庙，有庙必筑台”的民俗传统，境内戏台遗存星罗棋布，形制多样、底蕴深厚。
最具代表性的古戏台有三座。永济董村遏云楼始建于元至治二年（1322年），距今已有七百余年历史，保留元代核心构架，堪称元代戏曲建筑的“活化石”。万荣后土祠的品字戏台是国内现存形制独一无二的古戏台孤品，三座戏台前一后二错落排布，天然构成“品”字，庙会时上演蒲剧、秦腔、豫剧，三台同唱、各展风采，是三地戏曲文化融汇的鲜活载体。新绛绛州乐楼为明代双层楼阁式戏台，与钟楼、鼓楼三足鼎立，上下两层可分别演出皮影和大戏。这些古戏台如同凝固的戏曲史，无声地诉说着河东戏曲的千年风华。
四、梨园代出的名家巨匠
河东人杰地灵，戏曲名家辈出，这也是“戏曲之乡”美誉的重要支撑。
元代杂剧鼎盛时期，元曲四大家中便有三人出自山西，而“元曲四大家”之首关汉卿便是解州（今山西运城）人。关汉卿被誉为元代杂剧奠基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戏剧家，被尊为“曲圣”，其代表作《窦娥冤》《救风尘》《拜月亭》等传世不朽。他在解州长大，后以杂剧创作成就成为“梨园领袖”，奠定了中国戏曲走向成熟的基础。
至明清蒲剧鼎盛时期，河东更是名伶云集。清光绪年间，蒲州梆子迎来极盛，老元儿红、郭宝臣、二宝红、十八红、银娃子、朱娃子等一代名伶相继而出。永济人郭宝臣被誉为蒲剧一代宗师；祁彦子（艺名彦子红）于清光绪年间在永济韩阳镇主持修建了梨园会馆，至今遗址犹存，成为蒲剧历史上的一段佳话。正是这一代代名家巨匠的薪火相传，成就了河东戏曲的繁荣鼎盛。
五、深入民间的戏曲血脉
“戏曲之乡”最本质的特征，在于戏曲艺术真正融入了百姓的日常生活，成为民间不可分割的精神文化支柱。
在运城民间流传着“宁愿不吃饭，也要听蒲剧”的俗语，足见蒲剧早已融入乡土烟火，成为河东百姓割舍不下的精神寄托。运城古有“无戏不成会”的传统，庙会与唱戏血脉相连——赶古会最动人心弦的当属戏台上传来的高亢唱腔，蒲剧慷慨激昂、眉户婉转亲切，声声入耳。当年曾有“宁误打夏收秋，不误广胜《藏舟》”“宁看存才《挂画》，不坐民国天下”的民谚，可见蒲州梆子极受戏迷推崇。
时至今日，运城各剧种依然传承有序，生机盎然。蒲剧艺术周、送戏下乡、稀有剧种公益演出等活动持续开展，遍布城乡的庄户剧团、自乐班将戏曲的薪火播撒到田间地头。在临猗县，全县约有200支村民自发成立的演出团队，几乎村村都有“自乐班”和“家戏班”。2022年首届蒲剧艺术周在运城盛大开幕，集中展示了蒲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盛况。
从上古舜帝抚琴咏《南风》，到秦汉蚩尤戏竞艺；从金元杂剧繁盛，到明清梆子鼎盛；从关汉卿挥毫写就《窦娥冤》，到当代蒲剧名家薪火相传。运城这片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河东沃土，以源远流长的历史根脉、丰富多元的剧种生态、星罗棋布的戏曲文物、代代相传的梨园薪火以及深入民间的文化认同，奠定了“戏曲之乡”的坚实基座。正如戏剧界所公认：河东，乃中国戏剧根祖之所在。而今，古老的河东戏曲正以更加蓬勃的姿态，在黄土高原上唱响新时代的华彩乐章。
